第四十章 丹墀溅血
福宁殿内，碎裂的门扉处涌入的烟尘尚未落定，火光跳跃，映照着御座上那抹刺目的明黄。赵桓端坐如山，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闯入的不是一群手持利刃、浑身浴血的乱臣贼子，而是前来例行奏对的臣工。
秦桧脸上的志得意满被这诡异的平静刺了一下，但他迅速调整，堆起那标志性的、看似谦恭实则阴冷的笑容，踏前一步，微微躬身：“皇……”
“放肆！”一声如同惊雷般的厉喝骤然炸响！赵桓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寒光爆射，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秦桧！那久居帝位的威严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竟让秦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笑容僵在脸上。
“未经通禀，擅闯禁宫，刀兵加身，血染宫禁！”赵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叛军心头，带着凛然的帝王之威，“秦桧！你身为大宋宰相，位列三公，还有没有点朝廷重臣的样子？！还有没有点人臣之礼？！”
他目光如电，扫过秦桧身后同样惊疑不定的王渊和张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朕是君，尔等是臣！有什么事——跪下说话！”
这“跪下”二字，如同蕴含着某种魔力，竟让秦桧、王渊、张俊三人心头剧震！那深入骨髓的君臣纲常，那刻在灵魂深处对皇权的敬畏，在这一刻被赵桓那决绝的帝王威严强行唤醒！三人竟不由自主地互看了一眼，在赵桓那冰冷目光的逼视下，膝盖一软，“噗通”、“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他们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叛军士兵，也下意识地矮了一片！
大殿内瞬间只剩下赵桓端坐的身影和一片跪倒的叛臣。空气凝重得如同铁块。
赵桓冷冷地看着跪在阶下的三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森寒：“说吧，尔等如此兴师动众，闯宫见朕，所为何事？”
秦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忧国忧民的虚伪面具，声音带着沉痛的模样：“陛下！臣等冒死进谏，实乃为大宋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苍生计！陛下登基以来，偏信奸佞，举措失当！杜充祸国，康王蒙冤，河北丧师失地，黄河决堤生灵涂炭！军心离散，民怨沸腾！陛下……早已天怒人怨，人心尽失！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恳切”：“值此危亡之秋，为安社稷，顺民心，臣等泣血恳请陛下！效法尧舜，禅位于太子殿下！太子年幼贤德，正可承天景命，再续大宋国祚！如此，则天下归心，大宋中兴有望！此乃……万民之幸，江山之福！望陛下……圣断！”说完，他重重叩首。
赵桓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禅位给太子……容朕想想。”
秦桧眼中闪过得色的神色，立刻从宽大的紫袍袖口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圣旨，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禅位诏书，臣等已为陛下草拟妥当！只需陛下御笔朱批，加盖玉玺，昭告天下即可！免去陛下劳神之苦！”他语气恭敬，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
梁方平颤抖着上前，接过那卷圣旨，呈给赵桓。
赵桓展开圣旨，目光飞快扫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近因国事艰难，心力交瘁……太子赵谌，聪慧仁孝，可继大统……即皇帝位……特命太师、尚书右仆射秦桧，枢密使张俊，太尉、殿前都指挥使王渊，同心辅政，共保社稷……”
“呵……”赵桓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猛地将圣旨合拢，目光如刀般刺向阶下跪着的三人，“好！好一个禅位诏书！好一个同心辅政！朕禅位给太子，张俊做枢密使，掌天下兵权！王渊任太尉，统御禁军！你秦桧，不但继续做宰相，还要加太师，总揽朝政，位在诸王之上！你们三人……把持朝堂，架空幼主，这大宋江山，从此就改姓秦、张、王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越说声音越厉，最后猛地将手中的圣旨狠狠砸向秦桧！
“啪！”明黄的绸缎卷轴重重砸在秦桧的额头上，又滚落在地！
“朕今日若下了这道圣旨，便是自绝于列祖列宗！便是将这江山拱手送给尔等叛逆！”赵桓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三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但朕若不下！尔等便是乱臣逆贼！大宋各地的宗室亲王、封疆大吏、忠义将领！岳飞、韩世忠、种浩、吴玠……天下忠义之士，皆可奉诏讨逆！朕倒要看看，你这太师的宝座，能坐几天？！尔等的荣华富贵，能安稳几时？！”
这番诛心之言，在殿内炸响，秦桧被砸得额头青肿，脸色铁青，眼中寒光毕露。王渊更是被彻底激怒，一股戾气直冲脑门！他猛地从地上窜起，“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御座上的赵桓，面目狰狞地咆哮道：“昏君！你找死！！”
“王渊！你要干什么？！天日昭昭！你……你还要弑君不成？！”一直侍立在赵桓身侧、浑身颤抖却强撑着的梁方平，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他竟一步跨出，瘦小的身躯死死挡在赵桓和王渊的刀锋之间！浑浊的老眼怒视着王渊，声音尖利而凄厉！
王渊被这老太监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那“弑君”二字惊得动作一滞！握着刀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弑君！这可是滔天大罪！遗臭万年的恶名！
就在这电光火石、王渊犹豫的刹那！
“阉宦老狗！滚开！”一声暴喝响起！一直跪在秦桧身后、沉默不语的张俊眼中凶光一闪，竟毫不犹豫地拔刀暴起，他动作快如闪电，钢刀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狠狠劈向挡在赵桓身前的梁方平！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梁方平的脖颈处狂涌而出！溅了张俊一脸一身！也溅上了御座前的金砖！
梁方平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怒视王渊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带着无尽的惊愕与不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的血沫。瘦小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梁大伴——！”赵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他再也无法维持帝王的镇定，猛地从御座上扑下来，跪倒在梁方平尚有余温的尸体旁！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捂住那汩汩流血的伤口，却只沾了满手粘稠温热的鲜血。他最终只是用沾满血的手，颤抖着，轻轻合上了梁方平那双至死都圆睁着、充满愤怒与忠诚的眼睛。
“梁大伴……你忠义啊……”赵桓的声音哽咽破碎，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持刀狞笑的张俊，扫过惊魂未定的王渊，扫过脸色阴沉如水的秦桧，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悲凉，声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一介宦官，尚知忠君死节！胜过尔等这些……道貌岸然、沐猴而冠的公卿大夫……千倍！万倍！！”
张俊被赵桓的目光和话语刺得恼羞成怒，脸上血迹未干，更显狰狞。他猛地将染血的钢刀指向跪在血泊中的赵桓，厉声威胁：“昏君！少废话！立刻下诏！盖上玉玺！退位居于深宫，我等保你一世荣华，安享晚年！否则……”他狞笑着，用刀尖点了点梁方平的尸体，“这个腌臜奴才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赵桓缓缓站起身，脸上泪痕血污交织，龙袍下摆浸染着梁方平的鲜血。他无视近在咫尺的刀锋，反而迎着张俊那凶戾的目光，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嘲讽的笑意：
“下诏？禅位给太子？”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你们……何不去看看，你们的‘太子’……还在东宫吗？”
“什么？！”秦桧、王渊、张俊三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脸色瞬间剧变！秦桧脸上的阴沉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取代，他失声尖叫：“快！快去东宫！看看太子殿下！！”
殿内叛军顿时一阵骚动！数名将领立刻带着士兵，如同疯了一般冲出福宁殿，朝着东宫的方向狂奔而去！火光摇曳，映照着殿内赵桓那沾满血污却带着一丝解脱般冷笑的脸庞，以及秦桧等人惊疑不定、骤然慌乱的神情。整个福宁殿，只剩下梁方平身下那片不断扩大的、刺目的猩红，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