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虎踞夺门
就在松林中的孤军咀嚼着带血的生马肉,用粗糙的木矛加固防线,苦苦支撑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时,距离魏县百里之外的大名府城下,另一股力量正如同蛰伏的毒龙,悄然张开了獠牙。
八百背嵬军精锐,人人身披缴获的铁浮屠重甲。冰冷的铁叶覆盖全身,只露出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决死意志的眼眸。沉重的铁甲在马背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掩盖了急促的心跳。他们打着完颜宗望本阵的金狼大旗,旗面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的烟尘遮蔽了队伍的真实规模,远远望去,俨然一支得胜凯旋的金军精锐。
岳飞端坐马上,沥泉枪斜倚肩头。他同样披着缴获的、属于金军万夫长规格的华贵铁浮屠重铠,面甲低垂,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熹微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大名府城垣。
这座扼守河北要冲的重镇,是金军南侵的重要支点,囤积着巨量粮秣军械,更是挞懒和完颜宗望大军赖以维系的生命线!拿下它,不仅断敌后路,更能以此为楔子,狠狠钉入金军腹地,迫使围困松林的完颜宗望主力不得不回援——这才是他留给宗泽和王贵、徐庆那“次日日落”真正的“分晓”!他不仅要救人,更要夺城!松林方向的火光与喊杀仿佛就在眼前燃烧,每拖延一刻,林中袍泽便多一分覆灭的危险。
“快!再快些!”岳飞低沉的声音在面甲后响起,如同闷雷。马蹄声骤然提速,沉重的铁蹄踏碎了官道上凝结的薄霜,八百铁骑化作一道沉默的黑色铁流,卷着滚滚烟尘,直扑大名府北门。
城楼上,守将斜卯阿里被亲兵从睡梦中唤醒。他揉着惺忪睡眼,扶着冰冷的垛口向下望去。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原野。一支打着大金狼旗的重甲骑兵正疾驰而来,队列严整,杀气腾腾,甲胄在朦胧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后方景象。
“哪部分的?”斜卯阿里扬声喝问,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不悦。他并未收到任何大军凯旋的通报。
城下为首那员金将(岳飞)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扬起手中一面代表完颜宗望亲卫的金狼令旗,用带着浓重女真口音的汉话吼道:“奉大帅急令!松林大捷!宗泽老儿授首!速开城门!大帅前锋已至,需入城补给休整,大军随后就到!耽误军机,尔等吃罪不起!”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胜利者的骄狂,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到城头。
斜卯阿里心头一跳。“松林大捷?宗泽授首?”这消息太过震撼!他眯起眼,极力想看清城下将领的面容,但对方戴着覆面铁盔,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那面金狼令旗确凿无疑,是宗望大帅亲卫的标识。再看那支队伍,清一色的铁浮屠重甲,装备精良,气势森严,绝非宋军能伪装——宋人哪来这么多完好的铁浮屠甲胄?而且,对方说的是女真腔调的汉话,口音纯熟,毫无破绽。
一丝疑虑被他强行压下。宗望大帅用兵如神,或许真已解决了宗泽那个心腹大患?这支前锋来得如此之急,想必是衔尾追杀溃兵,或是要直扑宋军后方……军情如火,岂容耽搁?
“开城门!迎接大帅凯旋前锋!”斜卯阿里不再犹豫,大手一挥,高声下令!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喜色。
沉重的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巨大的包铁城门缓缓向内开启。粗壮的铁索哗啦啦放下吊桥,沉重的桥板轰然砸在护城河岸上,溅起一片泥水。
“进城!”晨雾如墨,城下金将(岳飞)压着沙哑的嗓音发出一声低吼,铁手套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压抑的低吼仿佛来自九幽炼狱。喉间翻涌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个字都裹着冰碴般的肃杀。
八百“铁浮屠”身披玄色重甲,在熹微天光下泛着冷冽幽光。战马喉间铁铃未响,唯有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随着号令落下,这些钢铁洪流骤然启动,马蹄踏碎满地霜华,在吊桥上砸出连绵闷雷。厚重的蹄声震得城墙簌簌落土,迸溅的冰碴混着火星四下飞溅,如死神撒落的引路磷火,裹挟着刺骨寒意没入城门洞,随着黎明到来,将黑暗彻底搅碎。
夜色还未褪去,天边仅泛起一丝鱼肚白。斜卯阿里裹紧貂裘,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他踩着未散尽的夜色,领着几名亲随沿着城楼阶梯匆匆而下。青石台阶覆着薄薄的冰碴,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么早赶来报捷,想必是得了大胜!“他摩挲着腰间镶玉短刀,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几名亲随举着火把紧跟在后,跳跃的火苗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城墙上,忽明忽暗,恍若鬼魅。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寂静的瓮城。当先那员金将披着黯淡的月色,黑马四蹄翻飞间扬起阵阵晨雾。在距离他不过二十步处。冷冽的晨风卷着刺骨寒意,瞬间吹散了他脸上的笑意。
“将军辛苦!不知大帅……”斜卯阿里拱手,话未说完。
异变陡生!
那金将猛然抬手,指节紧扣铁盔边缘,伴随着“锵啷”一声龙吟般的锐响,厚重的覆面铁盔被狠狠掀开。预想中虬髯满面的女真悍将并未出现,面甲之下,是一张棱角如刀削的年轻面庞——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流转,紧绷的下颌线条凝着冰霜,唇角却挂着嗜血的冷笑,周身杀伐之气翻涌如潮。那双瞳孔深处,仿佛冻结着十载风雪,又燃烧着能将山河熔铸的烈焰。
“大宋岳飞在此!”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在瓮城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响!震得斜卯阿里魂飞魄散!
只见那玄甲将军手中沥泉枪突然划出半轮残月,枪缨如赤焰燃烧,枪尖凝着的寒芒已刺破一丈外的虚空。
一点寒芒,在熹微的晨光中如惊鸿乍现!未待旁人反应,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线已破空而至,快得令凡人目力难及。那寒芒恰似蛰伏千年的银龙,裹挟着积郁已久的滔天杀意,更带着救兵如火的急迫,骤然破海而出!
斜卯阿里脸上嚣张的笑容瞬间凝固,惊恐之色如潮水般漫上脸庞。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只觉咽喉处猛地一凉,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剧痛与窒息感。冰冷的枪尖精准无比地穿透他披甲咽喉最脆弱的连接处,透颈而出!滚烫的鲜血如喷涌的泉眼,激射而出,染红了岳飞冰冷的铁甲,也溅在身后亲兵那惊骇欲绝的面容上。
“敌……袭……”斜卯阿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眼中生机如风中残烛,转瞬即逝。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去筋骨的麻袋,重重栽倒在地,激起一阵尘土。
“杀——!”岳飞猛地抽枪,虎目圆睁,声震云霄。沥泉枪斜指苍穹,暗红血珠顺着枪锋滴落,在黄土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花。
刹那间,瓮城内外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错纵横。残阳如血,将厮杀的人影染成暗红,哀嚎与怒吼交织,这里瞬间化作人间炼狱。血色的黄昏下,这场生死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