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自毁藩篱
帅府书房,烛火摇曳,映照着杜充阴晴不定的脸。白日里那场不欢而散的“宴会”和众将无声的抗拒,如同钢刺般扎在心头。王燮垂手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的脸色。
“大帅,”王燮压低声音,带着谄媚和试探,“岳飞、王彦那帮人,尤其是那个岳飞,今日公然顶撞,分明是仗着康王和宗泽的余威,不把您放在眼里!他们手握重兵,分驻各州府,天高皇帝远,万一战事再起,他们阳奉阴违,不听号令,甚至拥兵自重……后果不堪设想啊!”
杜充的手指捏着紫檀椅的扶手,这正是他最深的隐忧和恐惧。他抬眼盯着王燮:“那依你之见?”
王燮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大帅,眼下他们虽不服,但毕竟不敢明着抗旨。不如……先想办法把他们,还有他们手下的那些精锐,都‘请’回大名府来!名义上嘛,就说是为了集中兵力,整训备战,统一调度,名正言顺!等这些刺头都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大帅您想怎么‘调教’不行?再寻个由头,把他们的兵权……嘿嘿,慢慢换上咱们信得过的人。到时候,兵符在手,他们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杜充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你小子……鬼点子就是多!好!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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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帅府大堂。气氛比昨日更为凝重。众将分列两侧,岳飞、王彦、张宪等人脸上带着昨日的伤痛和未消的怒气。王善站在忠义军将领首位,脸色铁青,目光如刀。
杜充端坐帅位,努力摆出一副威严从容的姿态。王燮率先出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将军!昨日杜帅深思熟虑,以为前任康王殿下与宗老帅所定之防御方略,过于保守被动,只知分兵固守,处处设防,看似严密,实则力量分散,难以形成重拳!此乃守成之策,非进取之道!杜帅决意,调整部署,以利他日与金贼决战!”
杜充适时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传本帅将令:即日起,忠义军、八字军、神武后军等主力精锐之师,悉数调回大名府驻防!各州府原有驻军,除留一万步卒维持地方、传递烽燧警讯外,其余兵马,亦需逐步向大名府周边靠拢集结!河北防务,将以大名府为核心,握指成拳,聚力待发!”
此令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轩然大波!
“不可!”岳飞第一个跨步出列,声音沉静却不容质疑,“大帅!康王与宗帅所定‘分守要冲,互为犄角’之策,乃因地制宜,深合兵法!各州府驻军,依托坚城险隘,连点成线,烽燧相望,一处遇警,左近驰援!金贼纵有铁浮屠之利,亦不敢轻易集中主力强攻一地,恐遭我合围!如此,方能以空间换时间,以地利消敌锐气,伺机反攻!若尽撤精锐于大名府,则千里边境,处处空虚,如同门户洞开!金贼若以小股疑兵牵制,主力择一薄弱处长驱直入,则河北腹地危如累卵,救援不及,悔之晚矣!”
王彦紧随其后,急声道:“岳将军所言极是!大帅!分兵驻守,看似分散,实则如灵蛇出洞,首尾相顾!一旦收拢,则首尾难顾!金贼狡诈,若侦知我边境空虚,必如饿狼扑食!届时铁骑突入,焚掠州县,兵锋直指大名府城下,我等纵有三十万大军,亦成瓮中之鳖,被动挨打!此乃自毁藩篱,取败之道啊大帅!”
“大帅三思!”张宪、王贵、杨再兴等将领也纷纷出列,抱拳恳请,脸上满是焦虑。
杜充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怒火在胸中翻腾。他猛地一拍帅案,震得笔架上的笔都跳了起来:“够了!本帅的意见,你们为什么总要反对?!你们懂什么?!张口闭口康王宗帅!他们的战法那么好,怎么宗泽差点死在中山府?怎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金贼是退了,可他们的铁浮屠、拐子马可曾伤筋动骨?!还在呢!”
他霍然站起,指着堂下众将,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狂怒:“你们给本帅听清楚了!如今坐在这帅位上的,不是康王!也不是宗泽!是我!杜充!本帅自有破敌良策,岂容尔等妄加置喙?!”
忠义军都统制王善,这个身材魁梧、性如烈火的汉子,早已听得怒发冲冠。他一步踏出,声音如同闷雷,压着极致的怒火:“那敢问杜帅!您此等调防,将河北千里防线拱手让出,意欲何为?!末将愚钝,还请大帅明示!”
“意欲何为?”杜充看着王善那粗豪的面孔,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轻蔑,嗤笑一声,“本帅用兵如神,玄机莫测,岂是你这等草莽出身的粗人能看明白的?”“草莽出身”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你……!”王善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他自当年率众投效宗泽,洗心革面,一心报国,大小数十战,身先士卒,浴血沙场,康王、宗帅乃至岳飞王彦等将领,谁不对他敬重有加?今日竟被这寸功未立、只会坐守后方的杜充,当众斥为“草莽粗人”?!
他双目瞬间赤红,额角青筋暴跳,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按向腰间的刀柄!一股狂暴的杀气轰然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王善按刀的手腕!是岳飞!岳飞面色沉静如水,对着王善微不可察地、极其用力地摇了摇头!那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劝阻,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和痛楚。此刻拔刀,正中杜充下怀,必是杀身之祸!
王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杜充,又看看岳飞那紧抓着自己的手和眼中沉重的恳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那狂暴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冰冷的屈辱浮在心头。他猛地甩开岳飞的手,对着杜充,用一种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讥讽的声音抱拳道:
“好!好一个用兵如神!末将……受教了!末将这便回去准备,带着兄弟们回大名府!末将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杜帅您是如何在……大名府城下,把金兀术和他那铁浮屠拐子马,杀得片甲不留的!末将告退!”
话音未落,王善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帅府大堂,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要将地面踏碎!
杜充被王善最后那句充满反讽的话噎得脸色发紫,看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杜充强压下怒火,目光扫过剩下沉默的众将,脸上努力挤出虚伪的“关怀”笑容:“诸位将军,这些年在外风餐露宿,为国戍边,着实辛苦。如今回到大名府,本帅已为诸位备下了几处上好的庭院,仆役齐全,一应所需,皆已安排妥当。大家……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享受一下这大名府的繁华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最后一点不愉快:“都散了吧!速速整军,依令行事!不得有误!”
众将默默抱拳,无声地退出帅府。岳飞走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端坐帅位、志得意满的杜充,又望向王善离去的方向,眼中忧虑深重如海。他知道,河北这道曾经被康王、宗帅和无数将士鲜血浸透的坚固藩篱,在杜充这道愚蠢而狂妄的军令下,已然被他自己亲手拆毁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危机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