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索府催命
命令如同潮水般,在河北大地上迅速蔓延。
各州府库沉重的铜门被粗暴地撞开。往日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被推到角落,蒙上厚厚的灰尘。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库房深处,那些被严密看管的、用厚实木箱盛放的官银上。
“快!动作快!大帅等着呢!”税吏和兵丁挥舞着鞭子,厉声呵斥着被临时征召来的民夫。沉重的银锭被一块块从箱中取出,清点,然后像丢垃圾一样,被粗暴地扔进新赶制出来的、更大更结实的木箱里。银锭相撞,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成色上好的官锭,底部镌刻着“大宋河北路永静军库”或“河间府库”的清晰字样,在昏暗的库房里反射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它们被一块块垒起,挤满木箱,再用粗大的铁钉和浸过桐油的厚麻布封住。
一辆辆牛车被征调而来,在州府衙门前排成长龙。沉重的、封存着整个河北财富的木箱被抬上牛车,压得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牛车队伍在州府官吏复杂而麻木的目光注视下,在零星百姓惊疑、愤怒却又不敢言说的沉默中,缓缓驶出城门,汇入通往大名府的官道。
车辙深深,碾过深秋枯败的荒野。寒风呜咽着,卷起尘土,扑打在押运兵丁疲惫而麻木的脸上。路边,时可见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担子南逃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由沉重牛车组成的、反向北去的奇异队伍。牛车装载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税赋,是州府最后一点家底,如今却像祭品一样,被送往北方的豺狼。
“头儿,”一个年轻的随从兵丁裹紧了单薄的号衣,凑近骑在一匹瘦马上的押运官,声音在寒风中打着颤,眼睛却盯着那些被麻布盖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散发着沉重气息的木箱,“您说……咱把这么多银子送过去……能换多少天的太平日子?”
押运官是个老兵油子,脸上刻着风霜和世故。他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他勒住缰绳,瘦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汽。老兵的目光没有看那装满银锭的牛车,也没有看身边年轻的随从,而是越过荒芜的田野,投向远处官道上那些缓慢蠕动的、如同蝼蚁般的南逃人流。风送来隐约的哭泣和孩童的啼饥号寒。
他看了很久,久到年轻随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收回目光,落在随从那张尚存一些天真的脸上,声音嘶哑:
“换太平?呵……”
他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脖子上挂着千斤重担。
“这些银子……只够买一样东西。”
“买金人,把他们的刀……磨得更快、更亮的时间罢了。”
杜充搜刮来的“买命钱”,裹挟着河北百姓的血泪与州府最后的气运,在深秋凛冽的寒风中,由一队队垂头丧气、心惊胆战的兵丁押运着,沉重地碾过荒芜的官道,一路向北。沉重的牛车吱呀作响,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汇入了金兵营盘森严的幽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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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金兀术帅府。
原本威严的帅堂,此刻却被数十口硕大的、散发着崭新桐油和松木气息的木箱塞得满满当当。箱盖尽数掀开,在牛油巨烛跳动的火光下,堆积如山的银锭反射出冰冷刺眼、令人眩晕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金兀术背着手,踱步于这银山之间。他玄色的大氅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俯身,随手拈起一块沉甸甸的官银,指腹摩挲着银锭底部清晰的“大名府库”字样,粗糙的脸上肌肉牵动,嘴角先是微微向上,随即猛地咧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好!好个杜充!好个‘无能’二字,本王今日算是见识了!哈哈哈!”
笑声在堆满银箱的厅堂里回荡,撞击着四壁悬挂的兵器甲胄,发出嗡嗡的回响。侍立两旁的亲兵,帐下侍立的拔离速、阿里布等一众悍将,也都被这笑声感染,纷纷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粗野的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赤裸裸的鄙夷、贪婪和一种猛兽玩弄爪下猎物般的快意。
“本王大军未动,刀锋未举,这鼠辈竟先奉上如此厚礼!哈哈哈!”金兀术将手中银锭随意丢回箱中,发出“哐当”一声闷响。“这等废物,坐拥河北雄兵重镇,不思整军备战,却只知搜刮民脂民膏来讨好敌人!赵宋朝廷,真是瞎了眼!哈哈哈!”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帅案,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只掌控一切的冷酷。他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在一张铺开的素白绢帛上,运笔如刀,力透纸背:
“宋臣杜充知悉:
尔所献金银,本王笑纳。然区区黄白之物,岂能阻我大金铁骑南下之志?本王相中尔之大名府帅府,甚合心意。限尔三日之内,滚出帅府,净室以待!若尔识时务,肯举河北全境归顺我大金,本王保尔裂土封王,富贵无极!若敢道半个‘不’字……”
金兀术的笔锋在此一顿,墨汁在绢帛上洇开一团浓重的杀意。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下众将一张张嗜血兴奋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河炸裂:
“本王麾下铁浮屠所至,定叫黄河两岸——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最后八个字,如同蘸着人血的铁锥,狠狠凿在绢帛之上。他掷笔于案,发出一声脆响。
“来人!”金兀术喝道。
一个亲兵应声上前,单膝跪地。
“将此信,连同本王帐前那柄染血的旧腰刀,”金兀术指了指悬挂在帅座旁兵器架上、刀鞘上布满干涸血渍的一柄佩刀,“一并给那杜充送去!告诉他,这是本王给他的‘回礼’!”
“遵命!”亲兵双手接过绢帛,又取下那柄沉甸甸、散发着血腥气的腰刀,小心捧在手中,退出帅堂。
很快,一名被临时抓来当信使的原宋军降卒,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地站在了帅府外。他双手被强迫捧着那封催命符般的绢书,而那柄象征死亡的金兀术腰刀,则被绑在了他的背上,冰冷的刀鞘紧贴着他的脊梁骨,寒意直透骨髓。
金兀术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出帅府,看着那信使魂飞魄散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蝼蚁一般。
信使如蒙大赦,却又双腿发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跑。他惊恐过度,慌不择路,刚跑出几步就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泥,怀中的绢书和背上的腰刀硌得他痛呼出声。他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再次起身,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朝着南方大名府的方向亡命奔逃,只留下身后金军将领们更加放肆、更加刺耳的哄笑声,在幽州城的秋风中久久回荡。
那笑声,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追着信使仓皇的背影,也提前敲响了大名府、乃至整个河北的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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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帅府签押房。
杜充正心神不宁地喝着参汤,试图压住心头的惊悸。王燮在一旁垂手侍立,脸上带着事成之后的得意,正盘算着金人收了银子,自己又能从中捞取多少好处。
“报——!金……金人使者到!”一个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杜充手一抖,参汤洒了半碗在崭新的蟒袍上,他也顾不上擦,猛地站起,声音发颤:“快!快请!不……快迎进来!”
门被推开,那倒霉的信使几乎是滚进来的。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浑身上下沾满泥土草屑,狼狈不堪。他挣扎着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将那封染了他汗渍和泥土的绢书高高举起,背上的腰刀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格外刺耳。
“大……大帅……金……金兀术……给……给您的……”信使牙齿咯咯作响。
王燮抢先一步上前,一把夺过绢书,展开,凑到杜充眼前。
杜充急切地凑上去看,起先看到“金银笑纳”几个字,脸上还勉强挤出如释重负的僵硬笑容,但紧接着,“相中帅府”、“滚出”、“三日”等字眼,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他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从脸上急速褪去。
当他看到“举河北全境归顺……裂土封王”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野心的幽光,但随即,“铁浮屠所至……鸡犬不留!寸草不生!”那血淋淋的十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金兀术狞笑的幻影,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噗——!”
杜充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面前那张绢书和王燮惊愕的脸上!他双眼翻白,肥胖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沉重地向后栽倒,直挺挺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帅!大帅!”王燮被喷了一脸血,也顾不得擦,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连声尖叫。地上那封沾血的绢书,还有信使背上那柄散发着血腥气的金人腰刀,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整个签押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