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祸根深种
垂拱殿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新封的“太师”秦桧、“太尉”王渊、“枢密使”张俊三人，便已聚在原本属于宰相李纲、如今被秦桧占据的值房内。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却无人有心思动筷。气氛凝重，比殿外的铅灰色天空还要压抑。
新朝的第一天，在刀锋的威逼和血腥的震慑中勉强撑了过去。幼帝赵柄早已被内侍抱回寝宫，那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龙椅上的无助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晃动。百官噤若寒蝉，但那沉默之下涌动的暗流，秦桧心知肚明。
王渊端起酒杯，又烦躁地放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太师，今日点卯，禁军各营基本到齐，唯独……唯独殿侍卫亲军马军指挥使刘锜，及其麾下直属的三千精骑，一个未到！”
张俊闻言，眉头也紧紧锁起：“不止刘锜！枢密院那边也报上来，原枢密使张浚……自昨夜宫中大乱后，便不知所踪！其府邸早已人去楼空！”
秦桧端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杯，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阴霾。他缓缓啜了一口酒，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此事……本相已着人细查。不难发现端倪。”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梳理思绪：“昨夜，福宁殿大火之前，宗泽、李纲、张浚、赵鼎、张所，还有那个刘锜，带着兵，闯宫见驾……”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随后，刘锜杀宫门守卫，控制宫门……再然后，福宁殿内传出争吵……太子失踪……大火……”
秦桧的目光陡然变得尖锐，猛地抬头看向王渊和张俊：“宗泽、李纲、赵鼎……还有那个刘锜！他们闯宫之后，福宁殿内发生了什么？他们……最后是如何离开的？！”
王渊和张俊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回忆。昨夜宫城大乱，他们忙着控制局面、搜寻太子、布置登基，对这些“失败者”的最终去向，竟未及深究！
秦桧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康王！康王赵构！昨日……先帝召见的名单里，有他！宗泽他们闯宫时，他就在福宁殿内！”
如同晴天霹雳！
“康王？！”王渊和张俊同时失声惊呼！他们只记得宗泽、李纲、张浚、赵鼎、张所这些“刺头”，却完全忽略了那个被软禁在王府之中、显得低调甚至有些懦弱的康王赵构！
秦桧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刻意的平静，一把抓起桌上的玉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名贵的羊脂玉杯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秦桧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怒而嘶哑变形，他指着王渊和张俊，手指都在颤抖，“如此重要的人物！竟被尔等完全忽略了？！快！立刻！去康王府！看看康王还在不在！”
值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玉杯碎裂的余音和秦桧粗重的喘息。王渊和张俊面无人色，慌忙起身。无需他们亲自去，秦桧的心腹早已如箭般冲出值房，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甲士，直扑康王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桌上的酒菜早已冰冷。秦桧焦躁地在房中踱步，王渊和张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昨夜登基成功的短暂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不到半个时辰，心腹将领连滚爬爬地冲了回来，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
“禀……禀太师！太尉！枢密大人！康王府……空了！除了几个吓傻的下人，康王、王妃、还有……还有康王世子……全都不见了！府内……一片狼藉，值钱细软尽数带走！属下……属下在王妃内室的妆台上，发现半碗凉茶！他们……他们走得很急！”
“噗通！”王渊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张俊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杯盘乱跳：“混账！竟让这祸根跑了！”
秦桧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寒和疯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
“刘锜的三千铁骑……张浚的突然消失……康王举家潜逃……还有那失踪的太子赵谌……”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一个可怕的图景，清晰地浮现出来！
“好……好得很！宗泽、李纲、张浚、赵鼎、张所、刘锜……还有康王赵构！”秦桧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带着太子，甚至可能……带着玉玺！跑了！这是要……另立朝廷！与我等分庭抗礼！这是要……翻天！”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了三人的心脏！
“太师！立刻发布海捕文书，全国搜索！封锁所有道路！派精骑追击！绝不能让他们逃出升天！”王渊急吼。
“不可！”秦桧断然否决，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海捕？昨夜福宁殿大火，皇帝‘暴毙’，今日登基又当殿斩杀大臣，夷其三族！京城已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若再大张旗鼓追索康王，无异于向天下宣告我等心虚，坐实了篡逆之名！更会逼得那些还心存观望的势力，立刻倒向康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阴冷，只是更加狠戾：“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我们手中的力量！京城，必须牢牢掌控！”
“王太尉！”秦桧看向王渊，“你麾下禁军，加上张枢密带来的淮北精锐，近十万之众，足以让开封府固若金汤，严密封锁消息，城内实行连坐！凡有议论福宁殿、康王者，杀无赦，九族连坐，务必让京城……变成一座只知有新皇和太师的死城！”
“张枢密！”他又看向张俊，“立刻以枢密院名义，八百里加急，传令京城附近、淮南、江南各驻军！命其主将，即刻抽调精锐，分批、秘密向京城开拔！记住，是秘密！沿途不得扰民，不得泄露行军目的！对外只言……护卫新君，防备金人异动！”他要将更多的军队抓在手中，用绝对的实力镇压各地可能的叛乱！
“诺！”王渊和张俊齐声应命，眼中凶光再现。
秦桧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外面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墙之上。他望着那象征新朝气象、实则危机四伏的天空，眼中毒芒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至于外面的祸根……”秦桧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康王、宗泽、李纲、张浚、赵鼎、刘锜……还有那个不知去向的太子……他们想要另起炉灶，必得依仗兵权！”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王渊和张俊，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和必杀的决心：
“下一步，必须尽快、干净利落地，解除那些可能倒向他们的将领兵权！”
“首要目标——西军！种浩（种师道之子，此时统领西军）！此人世代将门，在军中威望极高，又与宗泽、李纲、张浚等人交厚，其部驻扎西陲，若被康王所用，后患无穷！找个由头，或调其入京明升暗降，或寻其过错，直接夺职下狱！务必快刀斩乱麻！”
“其次——河北！岳飞！王彦！此二人皆是能征惯战之将，尤其那岳飞，桀骜不驯，素有忠名，其‘岳家军’已成气候！还有那个在河北收拢义军的王彦，必须严密防备，枢密院即刻行文，以新皇名义，严令其部不得擅动，原地驻防！同时，安插亲信，伺机分化、夺权！必要之时……”
秦桧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下劈的动作。那动作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王渊和张俊都不由得心头一寒。
“此二人，便是插在我新朝心腹之地的两颗钉子！一日不拔，寝食难安！”秦桧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戳在未来的棋局之上。
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被权力和恐惧扭曲的脸。新朝的血色帷幕刚刚拉开，更大的风暴与屠戮，已在阴云密布的天际酝酿。而此刻，在远离汴梁的某个方向，一支精悍的骑兵正护着几辆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疾驰。马车内，康王赵构紧紧抱着熟睡的幼子，目光越过车窗，望向南方。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染血的诏书，那上面一个鲜红的血指印和“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文，在颠簸中若隐若现。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惶，已逐渐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耳边，仿佛又响起皇兄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嘱托：“九弟！以大宋江山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