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樽俎擎义
大名府,河北宣抚司衙门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庆功宴的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奏着激昂的凯歌。经历了双绝关血战、卫州光复的将士们,终于可以卸下甲胄,尽情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荣耀与欢愉。
康王赵构高坐主位,面如冠玉,此刻更是意气风发,满面红光。他频频举杯,向浴血归来的功臣们敬酒。
“宗老帅!宝刀不老,运筹帷幄,功在社稷!本王敬您!”康王对着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宗泽,深深一礼,满饮杯中酒。
“殿下谬赞,老臣愧不敢当!此乃将士用命,上托殿下洪福!”宗泽豪迈饮尽,声若洪钟。
“鹏举!”康王目光灼灼地看向岳飞,“勇冠三军,战无不克!双绝关破敌,卫州登城,皆赖汝之神勇!真乃我大宋之擎天玉柱!”他亲自离席,走到岳飞面前,郑重地为他斟满一杯酒。
岳飞起身,躬身接过,沉声道:“末将不敢居功!全赖殿下信任,老帅指挥,将士同心!”一饮而尽,英气逼人。
“张招抚使!”康王又走到张所面前,眼中带着真挚的感慨,“沙场父子重逢,千古佳话!不仅洗刷冤屈,更立下光复卫州之大功!苍天有眼,终不负忠良!本王为你父子贺!”他举起酒杯。
张所激动得胡须微颤,眼中隐有泪光,拉着身边的张宪一同举杯:“谢殿下洪恩!此皆天意,亦赖殿下提携,众袍泽相助!臣父子愿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父子同饮,情意拳拳。
康王的目光在张宪年轻而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满是赞赏:“张宪将军,少年英雄,勇不可当!虎父无犬子,诚不我欺!”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岳飞见时机成熟,起身离席,走到康王座前,抱拳朗声道:“殿下!末将有一事启奏!”
喧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岳飞。
“讲!”康王放下酒杯,正色道。
“卫州新复,乃河北锁钥,北拒真定之要冲!此地百废待兴,军务民政,千头万绪,非重臣宿将坐镇不可!”岳飞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张招抚使(张所)总揽西路,责权重大,然卫州具体防务、民政,需一智勇双全、忠诚可靠之良将专责!末将保举一人——神武后军副都统制张宪!”
他目光转向张宪,继续道:“张宪将军勇略兼备,熟知卫州地形,更兼其父张招抚使坐镇西路,父子同心,军政协理,事半功倍!此其一也。其二,张招抚使与张宪将军父子离散二十余载,如今战场重逢,天伦至幸!若令张宪将军常驻卫州,既可尽人子孝道,侍奉父亲膝前,共享天伦;又可专注卫州防务,实乃忠孝两全之举!末将恳请殿下,奏明朝廷,张宪以神武后军副都统制的官阶兼知卫州府事,总揽卫州军政大权!”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纷纷点头。宗泽捋须笑道:“鹏举所虑周全!张宪将军确为卫州不二人选!父子同心,其利断金!”张所更是心中暖流涌动,感激地看向岳飞。
康王闻言,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忠孝两全!鹏举此议,深得本王心意!”他当即决断,“张宪听令!”
张宪立刻起身,单膝跪地:“末将在!”
“本王即刻表奏朝廷,你以神武后军副都统制,兼知卫州府事!卫州军政、民政、防务,一应交由你全权处置!望你父子同心,为本王守好这河北门户!勿负本王望!”康王声音铿锵,充满信任。
“末将领命!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为父帅分忧,守土安民!”张宪声音激动而坚定。张所也离席,与儿子一同谢恩。
解决了卫州人事,康王脸上的欢愉稍敛,换上了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环视众将,缓缓道:“今日庆功,本不该扫兴。然强敌未灭,河山未复,本王心中仍有大忧。”
众人神色一肃,放下酒杯,洗耳恭听。
“我军连战连捷,士气高昂,此乃大幸。然,”康王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目下,我河北宣抚司所辖之兵,除却分守各处要隘,真正能机动作战之精锐,不过五六万人,其中半数为步卒。金人铁骑之利,尔等皆亲身体验。若金酋调集重兵,倾力来攻,我军虽有良将,恐亦难挡其锋锐。且河北经此兵燹,十室九空,流民虽多,然精壮难募,仓促成军,亦难堪大用。兵源…实乃制约我军壮大的最大瓶颈!诸位,可有良策以解此困?”
此言一出,宴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确实是一个现实的、严峻的问题。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一直闷头喝酒的杨再兴,猛地将酒碗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站起身,黑红的脸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刚毅,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殿下!我杨再兴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没兵打不了仗!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杨将军但说无妨!”康王眼睛一亮。他知道杨再兴出身草莽,其意见或许别开生面。
“收义军!”杨再兴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随即解释道,“当年我在太行山黑虎寨当二当家,深知这些绿林兄弟的底细!殿下若要扩军,与其费劲巴拉招募那些没摸过刀枪的新丁,不如收编这些现成的义军!”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条理分明:
“第一,能打!这些兄弟能在乱世啸聚山林,跟官军、跟土匪、跟金军的游骑周旋活下来,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论打仗的经验、那股子狠劲,比招募的新兵蛋子强十倍!稍加整训,就是精兵!”
“第二,敢拼命!金军南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些绿林兄弟的爹娘妻儿、亲朋好友,有多少是死在金军刀下的?这份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打起金人来,根本不用鼓动,个个都是红了眼的拼命三郎!士气之高,绝非寻常军队可比!”
“第三,熟悉地形!河北、河东的山川河流、关隘险要,这些兄弟门儿清!金军想钻山沟打埋伏?哼,那是班门弄斧!有他们带路、做眼线,咱们打仗就多了无数双眼睛!”
杨再兴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众人连连点头。岳飞眼中更是精光闪烁,补充道:“殿下,再兴所言极是!义军久历战阵,熟悉地利,更兼深恨金人,若得妥善收编,晓以大义,严明军纪,必成抗金劲旅!其势,恐不下五十万之众!”
宗泽老帅也颔首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自古乱世,豪杰并起。若能化草莽之力为国用,既可解兵源之困,又可安定地方,免其滋扰百姓,实乃一举多得!老臣附议!”
康王听得心潮澎湃,拍案而起:“好!杨将军真知灼见!此策大善!”他目光炯炯地扫过众将,“然义军山头林立,习性各异,收编亦非易事,需恩威并施,选得力之人前往!”
他略一沉吟,迅速决断:“宗老帅德高望重,鹏举勇略无双,威名远播!由你二人亲自出面,持本王恩旨,携重金厚礼,前往招抚河北、河东势力最大的两股义军——王善与张用部!示之以诚,晓之以理,动之以利,慑之以威!务必将此二人及其部众,纳入我军麾下!”
“末将领命!”宗泽与岳飞同时起身,抱拳应诺。
“张招抚使!”康王又看向张所,“你熟悉西路地形,更兼有张宪、王彦两位虎将相辅!本王命你三人,负责招抚西路,尤其是太行山东麓一带,以勇悍著称的义军首领——‘没牛角’杨进!此人桀骜难驯,然若能收服,必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绝世猛将!其麾下亦多悍卒!”
张所、张宪、王彦立刻起身:“臣(末将)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收服杨进,为殿下添一臂膀!”
“好!”康王举杯,豪情万丈,“今日庆功宴,亦是定策宴!收义军,壮我军威!待各路英雄来投,兵精粮足之时,便是吾等挥师北上,直捣黄龙,收复旧都之日!诸君,与本王共饮此杯,为这抗金大业,再添薪火!”
“愿随殿下!收复河山!直捣黄龙!”众将群情激昂,齐声怒吼,声震屋瓦,将庆功宴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酒宴的喧嚣与热辣尚未散去,樽中的美酒尚温,俎上的佳肴犹香,一项足以改变河北抗金格局的重大国策已然铸就。康王与他的股肱之臣,在这推杯换盏之间,擎起的不仅是对忠臣良将的褒奖,更是招纳四方豪杰、汇聚天下抗金义士的熊熊火炬!义军的洪流即将汇入,燎原的星火已在樽俎之间点燃!前路艰险,然义旗所指,山河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