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归去来兮
汴梁城,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却吹不散郡王府邸内暖阁里弥漫的酒香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烛火跳跃,映照着几张熟悉而刚毅、此刻却都染上几分复杂情绪的脸庞。
岳飞、韩世忠、王贵、张宪……这些曾并肩浴血、横扫北疆的袍泽兄弟,此刻围坐一桌。桌上菜肴精致,酒是御赐的琼浆,气氛却远非庆功宴的酣畅淋漓。
岳飞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他并未豪饮,只是深深地看着杯中倒影,那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眼中挥之不去的深沉。席间谈笑渐歇,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弥漫开来。
韩世忠放下啃了一半的羊腿,虎目炯炯,带着直来直去的关切,打破了沉默:“鹏举!从灵州回来,俺老韩瞧着你就不对劲!眉头就没松开过!跟哥哥们说说,心里头到底揣着啥事?是嫌那郡王的帽子不够大,还是宫里的御酒不够烈?”
岳飞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韩世忠、王贵、张宪、牛皋、徐庆、张用……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他们脸上关切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蕴含了无尽疲惫与释然的苦笑,轻轻放下酒杯。白玉杯底磕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一声轻响。
“良臣兄,王贵,张宪……”岳飞的声音低沉,如同浸润了夜露的磐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意已决。明日……便向陛下递上辞呈。解甲归田,回汤阴老家……侍奉老母。”
“什么?!”
“鹏举?!”
“大哥!”
暖阁内如同投入了一颗惊雷!韩世忠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王贵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张宪更是霍然起身,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岳飞!解甲归田?侍奉老母?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懵了!
“鹏举!你疯了吗?!”韩世忠几步跨到岳飞面前,声音因急切和不解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你这是要干啥?寒陛下的心吗?!从他还是康王殿下,在扬州募兵抗金那会儿,你就跟着他!十几年来,风里雨里,刀山火海!你替他守住了江山,又替他打回了燕云辽东,迫得金酋俯首,西夏称臣!这份功劳,这份情谊,陛下待你,那是真拿你当亲兄弟看!你如今功成名就,位极人臣,正是该与陛下共享太平、辅佐他开创盛世的时候!你……你怎么能走?!”
韩世忠的话如同连珠炮,字字句句砸在众人心头。是啊,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冰冷的词汇,似乎与那位曾执手并肩、同入汴京的年轻天子,沾不上边。
岳飞看着韩世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王贵和张宪眼中同样的困惑与挽留,他眼中的疲惫更深了,却透出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澄澈。他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良臣兄,正因为陛下待我如手足……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该走。”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暖阁的墙壁,投向了那深不可测的宫阙深处:
“功高,未必震主。然,势极,必遭天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智慧,“我岳飞,一介布衣,蒙陛下简拔于行伍,委以重任,授以节钺,得封王爵,已是人臣之极!若再掌天下权柄,久居中枢,权势熏天……纵使陛下待我如初,不存猜忌,然满朝文武如何看?天下悠悠众口如何说?陛下……他终究是天子!是这大宋江山的主人!我不能……不能让陛下为难,更不能让这‘君臣相得’的佳话,最终……变成史书上一声无奈的叹息。”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岳飞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头的热血与不舍,只剩下刺骨的清醒与沉重的认同。
功高震主,位极人臣……这些他们或许不愿深思、却实实在在悬在头顶的利剑,被岳飞赤裸裸地挑明了。他是要主动折断这把剑,用归隐,来保全这份来之不易的君臣情谊,来为这刚刚开启的盛世,扫除最后一丝可能的阴霾。
韩世忠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惜的了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中,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复杂。
王贵默默放下酒杯,目光在岳飞平静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低声道:“大哥……深谋远虑。王贵……懂了。”
张宪更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岳飞面前,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大哥!你去哪,张宪就去哪!这鸟官,我也不做了!我侍候我爹,和你一并回汤阴,咱们兄弟继续把酒言欢!”
“还有我!”韩世忠猛地将酒壶顿在桌上,发出巨响,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属于兄弟义气的火焰,“他娘的!没你岳鹏举,俺老韩当这劳什子郡王有甚意思!辞!一起辞!咱们兄弟几个,都回老家种地去!省得碍人眼!”
“也算我一个!”王贵沉声道,尽管他已被任命为殿前都指挥使,但此刻兄弟情谊压过了前程,“殿前诸班,朝廷自有安排。王贵愿追随大哥左右!”
“牛皋也去!这劳什子的侯爷,当得浑身不自在!还是跟着大哥自在!”
“徐庆愿往!”
“张用这条命是大哥给的,大哥归隐,张用岂能独留汴京享富贵?!”
看着眼前跪倒的、请命的兄弟,岳飞眼中终于泛起波澜,有欣慰,有感动,更有深深的不舍。他伸手一一扶起张宪等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兄弟……此心,我岳飞……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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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内垂拱殿。
朝会刚散,赵构心情甚佳,正与李纲、张浚、宗泽、赵鼎等重臣商议西北都护府及边境互市的具体章程。内侍匆匆入内,低声禀报,言武昌郡王岳飞、蕲春郡王韩世忠、楚国公张宪、魏国公王贵、汝南郡开国侯牛皋、颍川郡开国侯徐庆、广平郡开国侯张用联袂求见。
赵构有些意外,旋即笑道:“快宣!定是来商议军务的。”
七人鱼贯而入,甲胄虽卸,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然而,当岳飞双手捧上那方象征着武昌郡王无上权柄的金印和赤绶,当韩世忠、张宪、王贵紧随其后,纷纷捧出自己的王印、国公和侯爵金印时,殿内的轻松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构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阶下四人手中那沉甸甸、金灿灿的印信,仿佛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声音带着几分惊惶和痛心:
“鹏举!良臣!你们……这是何意?!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北疆虽宁,西陲新附!朕正欲与诸位爱卿共守江山,同享太平!开创我大宋万世之基业!你们……你们为何要弃朕而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岳飞身上,带着质问,带着挽留,甚至带着一丝被辜负的委屈。
岳飞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赵构,眼中再无战场上的杀伐决断,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归于平淡的澄澈。他躬身,声音平静而坚定:
“陛下息怒。臣等……本非庙堂中人,不过乡野闲云,山间野鹤。昔日金贼猖獗,铁蹄南侵,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臣等激于义愤,投身行伍,只为保家卫国,护我黎庶。如今天佑大宋,金国俯首,西夏称臣,边陲晏然,四海升平。臣等……心愿已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身旁同样神色坚定的韩世忠、张宪、王贵,继续道:
“功名利禄,非臣等所求。只愿解甲归田,侍奉高堂,耕读传家,安稳度此余生,于愿足矣。恳请陛下……念在臣等微末之功,准臣等……归去。”
“心愿已了?归去?”赵构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不甘,“朕的身边,难道就容不下你们几位功臣吗?这煌煌盛世,难道就无你们立足之地吗?”
他走下丹墀,来到岳飞面前,目光灼灼,“鹏举!你我君臣,从扬州潜邸到如今君临天下,历经多少生死?朕视你如手足!这江山,是咱们兄弟一起打下来的!朕需要你们!大宋需要你们!”
“陛下……”岳飞看着眼前真情流露的天子,眼中也闪过几分波动,但他很快压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陛下厚恩,臣等铭感五内,万死难报。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臣岳飞此生,能追随陛下南征北战,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已是平生最大幸事!足以告慰平生,无愧于心!”
他微微侧身,指向阶上肃立的李纲、张浚等人:
“如今陛下身边,有宗帅、李相、张枢密使等老成谋国、忠贞不二的股肱之臣辅佐。文足以兴邦,武足以定国。陛下洪福齐天,必能开创远超汉唐的煌煌盛世!臣等……实乃山野粗人,留在朝中,恐……恐有负圣恩,反成累赘。不如归去,亦是……全了这份君臣相得的情谊。”
话已至此,情深意切,又暗含去意已决的坚持。赵构看着岳飞那平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韩世忠、张宪、王贵同样的神情,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千般挽留,此刻也知事不可为。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深深的无奈涌上心头,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水光。
他沉默良久,大殿内落针可闻。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罢了……罢了……”赵构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他重新走回御座,却并未坐下,只是背对着众人,望着殿顶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藻井,声音低沉而感伤:
“朕与诸位……明为君臣,实……暗为手足。今日一别……天高地阔,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诸位兄弟一面?”
这声“兄弟”,发自肺腑,情真意切,让阶下七人无不心头剧震!
岳飞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承诺的重量,响彻大殿:
“陛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要陛下他日……江山社稷有需,只需一纸诏书,无论天涯海角,臣等——必当星夜兼程,为陛下效死!”
“好!好!”赵构猛地转过身,眼中水光闪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浓浓的感怀:
“朕……准了!赐尔等富贵终身!良田美宅,仆从金银,朕自当厚赐,保尔等一世无忧!”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岳飞、韩世忠、张宪、王贵、牛皋、徐庆、张用,带着最后的嘱托和不舍:
“只望尔等……莫忘了今日之言!他日若得闲暇……定要记得,回这汴梁城看看!看看这你我共同守护的繁华!看看……朕这个……故人!”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四人齐声叩首,声音带着离别的决绝与承诺的庄重。
垂拱殿的大门缓缓开启,明媚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殿内弥漫的离愁别绪,也照亮了岳飞等人毅然转身、走向殿外广阔天地的背影。赵构独立丹墀之上,目送着那几道曾撑起大宋半壁江山、如今却选择归隐的身影,渐渐融入殿外刺目的阳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