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棍棒立威
大名府宣抚司衙门前,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方歇的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黑压压一片将领甲胄鲜明,垂手肃立。当那面象征皇权的明黄仪仗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宣旨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着河北河东宣抚副使杜充,权知河北诸路兵马都总管事,总摄北疆军务,整饬防戍,钦此——!”
“臣杜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杜充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志得意满,深深叩拜下去,双手高举,接过了那卷沉甸甸、象征无边权柄的明黄绢帛。
他身后的众将,岳飞、王彦、张宪、王善、杨进、王贵……这些刚从中山府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将,此刻脸上却是一片愕然。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秋风掠过甲叶的细微呜咽。杜充?这个在宗帅帐下只知转运粮秣、坐守大名府,每逢大战便称病不出,连金兵影子都未必见过的副使?让他来统领这刚刚击退了铁浮屠的数十万虎狼之师?
荒谬!不甘!愤怒!种种情绪在众将胸中翻腾,却无人敢出声。抗旨的罪名,足以将他们连同麾下将士一同碾碎。
内侍的仪仗刚消失在街角,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窜到杜充身边,正是他的心腹统制王燮。此人一脸谄媚,声音高得像是要故意让所有人听见:“恭喜大帅!贺喜大帅!陛下慧眼识珠,我河北将士终于有了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此乃河北之幸,三军之福啊!大帅荣升,定要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杜充手抚着圣旨,矜持地笑了笑,目光扫过面前这群沉默的、带着战场硝烟气息的将领,仿佛在检阅一群未能驯服的野兽。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随意:“王统制说的是。本帅蒙陛下信任,执掌北疆,确为喜事。传令下去,今晚帅府设宴,本帅要与众将……同乐!”
“大帅……”一个沉静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虚伪的喜庆。岳飞排众而出,青布战袍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暗红血渍,他抱拳躬身,目光直视杜充,“金人虽退,然其主力未损,虎视眈眈。中山、河间两府城垣亟待修缮加固,各处烽燧需重建,阵亡将士需抚恤安葬,流离百姓需安置,粮秣军械需清点补充……军情如山,刻不容缓。值此百废待兴、强敌窥伺之际,末将以为,宴饮之事,恐非其时。还请大帅以军务为重!”
字字铿锵,句句在理,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刚刚铺就的喜庆红毯上。
杜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如同被揭开了面具,露出一丝阴鸷的恼怒。他盯着岳飞,眼神冰冷:“岳飞!本帅刚刚执掌帅印,第一道口谕,你便要违背么?”
他向前踱了一步,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本帅记得,之前,你违抗宗帅军令,擅离防区去救一个什么……杨再兴?宗帅念你往日微功,只责了你八十军棍,好像……还差三十棍没打完?”杜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陡然转厉,“今日,本帅就替你把这三十棍续上!再加三十棍,以儆效尤!让你好好记住,什么叫——军令如山!”
“来人!”杜充猛地一挥手,“把岳飞拖下去!重责六十军棍!一棍都不许少!”
“大帅!”王彦、张宪等将领脸色骤变,齐声惊呼,就要上前求情。
“住口!”杜充厉声喝止,目光扫过众人,“谁敢再多说一句,本帅就再赏他六十军棍!一并执行!我看谁敢求情!”
冰冷的威胁瞬间冻住了所有人的脚步和话语,众将紧握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喷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两名杜充亲兵冲上前,就要去扭岳飞的胳膊。
“滚开!”岳飞一声低喝,双臂一振,竟将那两个亲兵震得踉跄后退!他看也不看那两人,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杜充那张因暴怒而略显扭曲的脸上,抱拳,声音清晰而沉重:“军法如山,末将认罚。但末将之言,发自肺腑。还望杜帅……以河北防务为重,以三军将士性命为重,以我大宋北疆安危为重!莫辜负了陛下信任,莫辜负了宗帅……与万千将士浴血守住的这片山河!”
说罢,岳飞转身,脊梁挺得笔直,大步走向庭院角落早已备下的行刑长凳。那背影,在秋日的斜阳下拉得老长,孤傲而悲壮。
“啪!”
“啪!”
沉重的军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岳飞的后股与脊背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每一下,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声音,伴随着岳飞紧咬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压抑闷哼。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青色的战袍,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刺目的红。
王彦、张宪等人目眦欲裂,扭过头去,不忍再看。王贵、张用等将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整个帅府门前,只有那单调而残酷的棍棒着肉声,在秋风里回荡,抽打在每一个有血性的将领心上。
六十棍毕,行刑的亲兵停手。岳飞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他双手撑着长凳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沉默地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定,仿佛那流淌的鲜血和钻心的剧痛,与他无关。
杜充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快意,却又被岳飞那沉默的脊梁刺得心头烦躁。他冷哼一声,甩袖道:“都杵着做什么?还不散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今晚帅府设宴,本帅的上任酒,谁也不许缺席!违令者……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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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降临,大名府帅府内院张灯结彩。十几张红木八仙桌摆满了珍馐美味:整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羔羊,肥美的黄河鲤鱼,精致的江南细点,还有一坛坛泥封拍开、散发出浓郁醇香的十年陈酿女儿红。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试图营造出喜庆的氛围。
主位之上,杜充一身崭新的紫袍玉带,端坐如山。他面前只坐着一个人——满脸堆笑、殷勤布菜的王燮。
“大帅,您看这酒,可是地道的绍兴十年陈,香得很!末将先敬您一杯,恭贺大帅执掌帅印,威震河北!”王燮双手捧杯,谄媚至极。
杜充端起面前的琉璃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他目光扫过庭院。除了侍立如泥塑木雕般的亲兵,除了王燮和他自己,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岳飞、王彦、张宪、杨善、牛皋、张用……所有接到他“命令”的将领,一个都没来!
丝竹声显得格外刺耳,珍馐的香气也变得令人作呕。王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杜充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仿佛凝结了北地的寒冰。他缓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入喉本该醇厚,此刻却只尝到一股苦涩和羞辱。
“好……好得很……”杜充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满院的奢华与冷清。
“砰——哗啦!”
一声巨响撕裂了寂静!杜充猛地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那张摆满珍馐佳肴的八仙桌!杯盘碗盏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摔得粉碎!美酒泼洒,佳肴狼藉,汤汁混合着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王燮吓得惊叫一声,连滚爬爬地躲开,脸色惨白如纸。
杜充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紫袍下摆沾染了油污酒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怨恨与疯狂的火焰。他死死盯着帅府大门外那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黑暗,看清那些胆敢违逆他的将领的面孔。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带着血腥味的诅咒:
“好一帮……不知死活的杂碎!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