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铁骑临城
大名府帅府内，松烟墨的气息混着北地特有的干燥尘土味，被穿堂风搅得有些滞涩。巨大的河北舆图铺满整张檀木案，宗泽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貂裘，背脊挺得笔直如古松，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幽州”的位置，一路向南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抵“大名府”三字。
“来了，”他声音沉缓，目光扫过身前数员大将，“金兀术，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堂下，岳飞一身青布战袍，腰悬长剑，剑眉紧锁，心中早已将金军可能的动向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他上前一步，手指果断点向舆图：“宗帅，金兀术此番精锐尽出，必取‘破门’之势！中山府、河间府，乃河北锁钥，金军必分兵两路，先克此二城，打通南下坦途。继而合兵一处，猛攻真定府！真定一陷，则河北腹地门户洞开，金军铁蹄便可长驱直入，兵围我大名府！他的算盘，是要一口吞下整个黄河以北！”
“哼！”宗泽冷哼一声，花白的须眉微微颤动，浑浊的老眼中却爆射出逼人的精光，“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老夫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副好牙口！本帅在此，岂容他如愿！”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一跳。
“岳飞！王彦！”宗泽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二人，合本部兵马，速速驰援河间府！十万之众，务必将来犯之敌，给我死死钉在河间城外，挫其锋芒，断其一臂！若遇兀术主力…更要给我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末将领命！”岳飞与王彦同时抱拳，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王善！”宗泽目光转向另一侧身材魁梧、面相忠厚的将领，“你随本帅，点忠义军七万，亲卫营两万，即刻开拔，进驻中山府！本帅要亲自坐镇，会一会兀术这头恶狼的中军主力！”
侍立在岳飞身后的张宪闻言，神色一紧，刚要开口劝阻。却听岳飞已抢先一步，抱拳恳切道：“宗帅！中山直面兀术兵锋，凶险万分！运筹帷幄，自有大名府中枢！您乃三军柱石，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末将等前往御敌即可！”
宗泽一摆手，紫貂裘的袖子带起一股风：“少说废话！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到风吹就倒的地步！金兀术想破我河北门户？老夫偏要站在他刀锋前面，看看是他的刀快，还是老夫的骨头硬！”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与豪迈，“此战，关乎河北存亡，关乎我大宋北疆气运！尔等务必戮力同心，打出我河北儿郎的威风来！让金贼知道，我泱泱大宋，岂容他们在此撒野！就这么定了！速速下去整军，即刻出发！”
“末将遵命！”众人见宗帅心意已决，胸中热血激荡，齐声应诺，转身大步流星离去。堂内只剩下宗泽一人，他缓缓踱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线，那里，似乎已能听到铁蹄踏碎山河的隆隆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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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黄河以北的官道上，烟尘蔽日。完颜宗弼亲率的金军主力，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黑色巨龙，正挟着千里而下的威势，向南碾压。幽州兵马并未全部出动，但随行的三万铁浮屠与五万精锐拐子马，已然构成了这片土地上最令人胆寒的金戈铁马。沉重的马蹄踏在初冬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铁甲摩擦的“喀嚓”声连绵不绝，巨大的狼头纛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飞扬，旗下，完颜宗弼一身玄黑重甲，胯下神骏的乌骓马，眼神冷硬如冰雕，只死死盯着南方。
一骑快马，逆着行军的方向，卷着烟尘飞驰而来。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奔后的喘息：“报——四太子！大名府急报！宋军已动！岳飞、王彦合兵十万，星夜驰援河间府方向！宗泽老儿……宗泽老儿亲率忠义军与亲卫营，约九万之众，已进驻中山府！”
“哦？”完颜宗弼勒住缰绳，乌骓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冷峻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非但没有惊怒，反而露出一丝猎物入彀的残忍快意。“老匹夫……竟敢亲自来中山堵我？好！好得很！省得本王去大名府寻你了！”
他猛地一抬手，整个庞大的行军队伍，瞬间肃静停止，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和旗帜在风中猎猎的声响。这令行禁止的森严军纪，无声地昭示着这支军队的恐怖。
宗弼的目光锐利，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新的战场图景。他招过心腹传令官，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落：
“飞马传令幽州留守夏金乌！点兵五万——记住，专挑老弱之卒，军械不整者！大张旗鼓，佯攻河间府！旗帜要多，声势要大！务必让岳飞、王彦那十万宋军，死死钉在河间府！让他们以为，我金军主力，就在那里！”
传令官凛然领命，刚要转身。
“慢着！”宗弼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迸发出炽热而凶戾的光芒，“告诉夏金乌，他的任务就是‘拖’！拖住岳飞！拖得越久越好！至于河间府，打不打，打不打得下，无关紧要！”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对麾下肃立的铁甲战队，玄铁面具下只露出两道燃烧着野心的目光。他扬起手中沉重的马鞭，直指西南方向——中山府！
“传令三军！前队变后队！目标——中山府！”他的咆哮如同惊雷，在沉闷的军阵上空炸开，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决绝与狂暴，“全军加速！不惜马力！给本王直扑中山！我要在岳飞反应过来之前，把宗泽老匹夫和他那九万杂牌军，连同中山府的城墙，一并碾碎！踏平！让整个河北，都在我大金铁蹄下哀嚎！”
“呜——呜——呜——！”
凄厉号角撕裂长空。黑色洪流轰然转向，卷起遮天烟尘。铁蹄轰鸣骤然加剧，毁灭飓风直扑中山！
中山城头，“宗”字帅旗在凛冽北风中猎猎狂舞，直面那自北而来的刺骨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