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民心所向
漳河大捷后的第七日,相州城外的积雪开始融化。
岳飞晨起练枪时,枪尖挑破的寒气里带着初春的湿润。忽然,他收势转身——营门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十名百姓。
为首的耄耋老者双手捧着一坛酒,粗陶酒坛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地窖起出。老人颤巍巍跪下的瞬间,坛口红布飘落,露出里面浑浊却醇香的液体。
“岳将军!”老者额头抵在化雪的泥地上,“相州三万百姓,谢将军活命之恩!”
岳飞枪都来不及放,一个箭步上前搀扶:“老丈请起,保家卫国乃是军人本分。”老人枯瘦的手腕在他掌中轻得像秸秆,却执意斟满粗碗:“这是老汉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本想等孙儿娶亲时......“
酒碗在众人手中传递。岳飞接过时,看见碗沿缺了个小口,倒映着周围百姓的面容——衣衫褴褛的妇人紧紧搂着怀中幼儿,缺了门牙的老汉捧着半块黍饼,几个半大孩子脚上的草鞋还露着冻疮。
烈酒入喉,烫得眼眶发热。岳飞突然解下腰间令牌:“张宪,去开西仓。”
“大哥!”张宪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批缴获的粮草只够我军半月......”
“金人抢粮时,可曾分过老幼?”岳飞声音不重,却让全场寂静。他弯腰扶起一个总角小儿,孩子冻红的小手里还攥着半片发霉的麸饼。
消息传开,相州城内欢声雷动。到了午时,军营外已排起长队。岳飞亲自监督分粮,不时俯身与老弱妇孺交谈。百姓们排着长队,眼中既有感激,也有不安——他们被金人抢怕了,甚至不敢伸手去接那沉甸甸的粮袋。
“大娘,拿着。”岳飞俯身,将一袋粟米塞进一位老妇颤抖的手中,“家里可有壮丁?”
老妇摇头,眼泪砸在粮袋上:“都叫金人抓去当苦力了......”
岳飞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佩刀递给她:“若再有金兵来犯,以此自卫。”
一个总角小儿怯生生地拉住他的战袍下摆:
“叔叔,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打金人!”
岳飞蹲下身,将一块麦饼塞进孩子手里:“好好吃饭,快快长大。等你到了从军的年纪,金人早被我们赶回老家去了。”
不远处,宗泽站在城楼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副帅杜充低声道:“宗帅,岳将军此举有收买民心之嫌...”他在一旁冷眼旁观,鼻间哼出一声:“他岳鹏举倒是做了好人。”
“蠢材!”老将军突然厉喝,吓得他倒退两步。
杜充不服:“大帅,军粮本就紧张,他这般散给百姓,将士们吃什么?”
宗泽指着城外的田野,“看见那些新坟没有?若不是岳鹏举果断出击,现在埋的就是满城百姓!金人屠村时,可曾分过老幼?”他声音陡然提高,“失了河北民心,你我纵有百万雄兵,也不过是无根之萍!”
暮色降临时,领粮的队伍终于散去。岳飞揉着酸痛的腰直起身,忽然听见墙根下传来窸窣声。白日里那个总角小儿从草堆钻出,脏兮兮的小手举着个歪歪扭扭的草编小人:“叔叔,这个给你......”
草人腰间别着根麦秆,像极了一杆枪。
夜晚,岳飞正在营帐中研读兵书,忽闻帐外传来脚步声。
“岳将军,宗帅有请。”传令兵在帐外道。
烛火摇曳,岳飞踏入宗泽府邸时,发现厅内出奇地安静。老将军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只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案几上摆着几样乡野小菜——腌芥菜、炒黄豆、一尾清蒸漳河鲫鱼,酒却是上好的绍兴黄酒。
“鹏举来了,坐。”宗泽难得露出笑容,竟亲自为他挪开坐席,“今日请你来,不谈军务,只论私谊。”
岳飞指尖微颤。自投军以来,何曾见过这位以严厉著称的老帅如此和颜悦色?他正襟危坐,却见宗泽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腹:“尝尝,今早渔夫破冰捞的。”
岳飞有些意外,但仍恭敬入座。宗泽亲自为他斟酒:“白日里见你分粮于民,老夫甚慰。为将者当知,民心乃立军之本。”
岳飞举杯:“宗帅教诲,末将铭记。”
酒过三巡,宗泽忽然问道:“听闻你师从周侗,学得一身好武艺?”
“正是。”岳飞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师父不仅教我武艺,更教我精忠报国。”
宗泽点头:“难怪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当年我在汴京校场,见过周侗百步穿杨。”他摩挲着酒盏边缘,“他教你‘忠孝节义’,可教过‘为将五慎’?”
岳飞摇头。宗泽突然倾身,酒气混着药香扑面:“慎战、慎名、慎独、慎微、慎终——这是老夫用四十年换来的教训。”他指尖蘸酒,在案上画出蜿蜒痕迹,“漳河之战若败,你现在就是金军邀功的首级!”
岳飞放下酒杯:“宗帅是说我漳河一战太过冒险?”
“正是。”宗泽正色道,“用兵之道,当以正合,以奇胜。你此次虽胜,却属侥幸。若金军有所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岳飞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走到厅中央悬挂的地图前:“宗帅请看。相州地处要冲,若只知固守,终会被金军围困。不如主动出击,控制周边要道,形成犄角之势。”
他手指蘸酒,在案几上划出漳河蜿蜒的曲线:“若您拨我三千精兵,算上我本部背嵬军,五千兵马移驻漳河南岸,与相州成掎角之势——”指甲猛地戳向某处,“金军攻相州,我可断其后路;攻我营寨,宗帅可出城夹击!”
宗泽凝视良久,这年轻人竟把百里山川化作战场棋盘!老将军突然拍案:“妙!好一个‘反客为主’,不想你不仅勇武,谋略也如此过人。”随即又皱眉,“只是分兵风险甚大...”
“末将愿立军令状!”岳飞单膝跪地。
宗泽凝视他许久,突然拽过一张宣纸,狼毫蘸墨挥就三条铁律:
1.不可擅战——无令不得出击
2.日夜通联——斥候十二时辰往复
3.存力为上——遇强敌即刻回撤
墨迹未干便按在岳飞胸前:“这三条,破一条,老夫亲自斩你首级!”
“末将遵命!”
当夜,岳飞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送往磁州赵构处。信中除了军情汇报外,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民心可用,义军可恃。若朝廷善加抚慰,百万抗金义士皆为王师。”
而同一时刻,相州郊外黑虎山上,山贼首领杨再兴正对三百喽啰吼着岳飞的传话:“吃了百姓的粮,就得护住百姓的命!明日随我去断金兵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