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剑洗沉冤
翌日清晨,汴京城外流民聚集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下。张所一身监察御史的正式官服,手持代表皇帝赋予的临机专断权柄,在赵鼎安排的几名可靠吏员及一队持械禁军的护卫下,气势俨然,径直走向混乱的粥棚。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破败的窝棚连绵,空气中弥漫着污秽与绝望的气息。粥棚前排着长队,领到的却是一碗碗几乎清澈见底的“稀粥”,孩童饿得哇哇大哭,大人面黄肌瘦,眼中是麻木与怨愤。
张所不动声色,仔细观察。他注意到开封府派来的胥吏态度傲慢,施粥时动作粗暴,分量明显不足。更让他警觉的是,人群中有几个看似流民、却衣着相对整洁、眼神闪烁之人,正低声向周围人抱怨着什么“朝廷不管我们死活”、“都是李相公加征害的”…
“取粥样!”张所沉声吩咐随行吏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朝廷命官的威严。吏员立刻上前,不顾开封府胥吏的阻拦,取来一碗“粥”。张所接过,举到阳光下。那“粥”稀薄得几乎透明,米粒清晰可数。“开封府尹何在?!”张所目光如电,扫向一旁面色发白的胥吏头目,“本官奉旨监察地方,此等‘粥’食,便是你开封府赈济灾民之物?这便是执行李相钧旨、体恤圣心之举?尔等视朝廷法度、万千生民如无物吗?!”
他走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面前,温言问道:“老丈,本官乃朝廷钦任的河北监军使张所。敢问从何处逃难而来?沿途可曾听闻朝廷有加征之事?”
老者见是朝廷大官,颤巍巍跪下,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老汉是真定人,金兵杀人放火…田地都毁了…一路逃来,只盼朝廷给条活路…加征?没听说啊…能活着到这里就不错了…”
张所又接连询问了几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逃难苦,恨金兵,盼活命,未闻加征。
这时,人群中那几个眼神闪烁的人想悄悄溜走。张所眼神一凛:“拿下那几个妖言惑众之徒!”随行吏员早有准备,立刻上前将他们按住。“尔等受何人指使?混迹流民之中,散布谣言,诋毁当朝宰辅,离间君臣,动摇民心,该当何罪?!”张所厉声喝问,句句直指要害。
在张所的官威和周围流民愤怒的目光下,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很快便有人招供:“是…是开封府的人…给了钱…让我们混进来…说…说只要骂李相公不管事、加征害民…就有饭吃…”
现场一片哗然!流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苦难被人利用,成了攻击忠良的工具!愤怒的声浪顿时指向开封府和那几个造谣者。
开封府衙内。
府尹正悠闲品茶,盘算着如何再给李纲上点眼药。突然,衙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大…大人!祸事了!监察御史张所大人持节到了城外,当场揭穿了粥稀如水的把戏,还抓了咱们安排的人…现在流民都闹起来了,堵在府衙门口!张…张御史他持节直入大堂了!”
府尹手一抖,茶盏摔得粉碎,脸色瞬间煞白。张所?他不是在河北监视康王吗?怎么突然回京了?还查到了自己头上!
话音未落,张所已手持节符,在流民代表和吏员的簇拥下,昂然踏入大堂。他将几份刚刚取到的流民证词、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样本以及造谣者的供状,“啪”的一声拍在府尹案前,声如金石:
“府尹大人!本官奉旨监察,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尔身为京畿父母官,竟敢如此公然克扣赈粮,草菅人命!更纵容甚至指使宵小混入流民,散布谣言,构陷当朝宰辅李纲相公!此等行径,上欺天子,下虐黎民,中伤忠良,败坏纲纪!人证物证俱在,尔还有何话说?!李相钧旨,被你阳奉阴违至此,你该当何罪?!”
铁证如山,众目睽睽,府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浑身筛糠,再无力狡辩。
垂拱殿。
气氛凝重。钦宗脸色依旧难看。秦桧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有一丝得意:三日之期将满,看李纲如何收场!
李纲与张所一同觐见。张所上前奏报:“臣奉陛下特旨,会同李相,彻查流民安置及谣言惑众一案,现已查明,如今证据确凿,恭请陛下御览。”说罢将开封府克扣赈粮、派人混入流民造谣生事的铁证——包括那碗“稀粥”、流民证词、造谣者的供状,以及开封府尹画押的认罪书——一一呈上。他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将在流民处的调查、如何揭穿阴谋、如何迫使府尹认罪的过程,原原本本奏报,展现了一个干练御史的素质。
“陛下!”李纲声音沉痛而坚定,“臣批文安置,本意是救民水火。然开封府尹受奸人指使,阳奉阴违,克扣赈济,更纵容宵小构陷于臣,致使流民怨怼,天听受蒙!此非臣不恤民力,实乃宵小作祟,欲毁我抗金根基!幸赖监察御史张所明察秋毫,不畏权贵,迅疾揭破此局,方显真相!请陛下圣裁!”
钦宗看着眼前的铁证,听着张所详实清晰的汇报,再回想秦桧之前“忧心忡忡”的进言和那些充满煽动性的弹章,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他明白了,自己差点又被当成了刀子!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腾然而起,但更让他欣喜的是,张所这个自己派去监视康王的“眼睛”,竟然如此出色地办成了这件大事,为自己解决了大麻烦!
“好!好一个张所!不愧为朕的耳目!”钦宗猛地站起,先是对张所大加赞赏,随即抓起那碗“稀粥”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开封府尹!狗胆包天!竟敢如此欺君罔上,构陷忠良!传旨:开封府尹革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审!其同党涉案人等,一律严惩不贷!那些颠倒黑白的言官,着御史台严查,看是谁在背后主使!”他余怒未消,转向李纲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李爱卿,朕…错怪你了!你为国操劳,反受此等污蔑,朕心甚愧!张所!”
钦宗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所,龙颜大悦:“张爱卿!你此番回京,临危受命,明察秋毫,忠勇果决,立下大功!朕心甚慰!你监察河北,本是为国分忧,今日更见才干!擢升尔为河北西路招抚使!全权负责河北西路抗金军务及流民安抚事宜!”他顿了顿,走到张所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和试探,“河北乃抗金重地,康王亦在彼处。爱卿此去,替朕…好好看顾河北,也替朕…看紧朕那九弟(指康王),但有风吹草动,随时密奏于朕!朕,信你!”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必不负陛下重托!”张所深深拜伏在地,声音激动而“忠诚”。他心中明镜一般,皇帝这擢升是真心高兴他的功劳,但这“看紧康王”的密旨,更是将自己视为心腹耳目。殊不知,他张所的心,早已在河北那片抗金的热土上,与康王、与李纲系在了一起。这招抚使之位,这“监视”之命,恰恰成了他襄助康王、共图大业的最佳掩护和助力。
“此皆陛下洪福,李相运筹,末将…臣不敢居功。”张所谦逊道。
“好!好!”钦宗满意地点点头,连日来的阴郁似乎被驱散了不少,“流民之事,李卿速速接手,所需钱粮,户部即刻拨付,不得有误!秦相…”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秦桧。
秦桧立刻躬身,脸上堆起无懈可击的笑容,抢先一步道:“陛下英明!李相沉冤得雪,奸佞伏法,实乃社稷之幸!张御史…不,张招抚使明察秋毫,当为首功!臣亦为李相深感欣慰!”他语气真诚无比,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嗯。”钦宗对秦桧的“识大体”表示满意,“秦卿也要引以为戒,同僚之间,当以国事为重,精诚合作。”
“臣谨遵圣谕!”秦桧深深一揖,低垂的眼眸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的阴鸷与刻骨的恨意。他精心布置的杀局,眼看就要成功,却被这突然奉召回京的张所,还有背后那远在千里之外却总能坏他好事的康王,生生搅黄了!李纲不仅安然无恙,声望反增;张所更是简在帝心,一跃成为封疆大吏,手握实权!连那不起眼的赵鼎,恐怕也入了皇帝的眼!更让他心惊的是,张所这个皇帝派去监视康王的人,此番展现的能力和立场,似乎…并非完全可靠?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退朝之后,政事堂廊下。
秦桧“热情”地追上李纲和张所(新任招抚使):“恭喜李相洗脱污名!恭喜张招抚使高升!康王殿下举荐得人,真乃慧眼如炬啊!”他笑容满面,话语听似恭维,却暗藏机锋。
李纲面色平静,只淡淡道:“天理昭昭,邪不胜正。张御史秉公执法,乃社稷之福。”张所则抱拳,姿态恭谨却目光清正:“秦相过誉。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而已。”
看着李纲和张所并肩离去的背影,秦桧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冰封,眼中只剩下毒蛇般的阴冷。他袖中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康王…赵鼎…张所…李纲…”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张所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话语在他听来,充满了讽刺。“好,好得很!一个两个都跳出来了…咱们…走着瞧!”他转身走向自己值房的方向,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一条蛰伏的毒蟒,酝酿着下一次更致命、更隐蔽的反扑。
汴京的天空,短暂的晴朗之下,更深的暗流已在无声涌动。张所怀揣着皇帝“监视”康王的密旨,即将以河北西路招抚使的身份重返抗金前线,成为康王麾下一员真正的得力干将。而这一切,钦宗还蒙在鼓里,沉浸在“明察忠奸”、“掌控得力”的短暂欣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