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诡谋现形
辽阳城,曾经的留守府邸,如今已成了大宋北征行辕。厅堂之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无形的锋锐。岳飞端坐主位,玄甲未卸,只是卸了头盔,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目光沉静如渊。韩世忠、种浩、刘锜、张宪等大将分列左右,如同出鞘的利刃,沉默地散发着战场磨砺出的煞气。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掀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卷入。当先一人,正是大宋全权议和使臣李纲。
他身着紫袍玉带,手持天子节钺,虽已须发染霜,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电,每一步都带着大国使臣的雍容与不可侵犯的威严。他身后,跟着几名神情肃穆、手捧文书的属官。
紧随其后踏入厅堂的,是金国副相韩企先。这位老臣裹着厚实的貂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冻伤的青紫,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屈辱。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色灰败、强作镇定的金国随员。韩企先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厅内肃立的宋将,最后落在主位那个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身影上,心头猛地一沉。他强自镇定,依照礼节,对着李纲和岳飞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的谦恭:
“大金国尚书右丞相韩企先,奉我主之命,拜见大宋天子使臣李相公,拜见岳元帅。”
厅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李纲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用他那洞悉世情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位“老朋友”。岳飞更是端坐如山,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骨刀,在韩企先身上缓缓扫过。
片刻,李纲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韩相远来辛苦。陛下心系北地苍生,遣本相持节前来,只为早日消弭兵戈,还两国以安宁。然,议和须有基础,不知贵国主上,对我大宋所提三条,思虑如何了?”
韩企先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再次躬身:“李相公,岳元帅容禀。贵国天威赫赫,我主深为感佩。归还燕云辽东,永世不再南犯,此乃应有之义,我主无异议。”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试探性的讨好,“然……去帝号,称臣纳贡……此事实在……有伤国体。我主之意,愿与贵国约为兄弟之邦,我主为兄,贵国天子为弟,永世修好。至于岁币……”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为表诚意,我主愿仿前朝旧例,每年将岁币定在白银三十万两,绢帛二十万匹,以充军需,慰劳我军将士……”
“住口!”
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他须发微张,眼中寒光爆射,猛地一拍身旁案几!那凛然正气与久居上位的威势轰然爆发,瞬间压得韩企先几乎喘不过气!
“兄弟之邦?岁币?”李纲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愤怒,如同鞭子般抽打在韩企先脸上,“尔等败军之将,亡国在即,竟还敢做此春秋大梦?我大宋天子,乃天下共主!尔金酋何德何能,敢妄称兄弟?至于岁币……”他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昔日尔等凭武力勒索,我朝不得已而为之,此乃奇耻大辱!今日乾坤倒转,尔等有何面目再提‘岁币’二字?莫非还想让我天朝上国,反赂尔等藩邦不成?!”
他猛地站起身,手持节钺,一步步逼向脸色煞白的韩企先,声音如同万载玄冰,字字重若千钧:
“听清楚了!此乃我大宋天子钦定、不可更易之铁律!亦是尔等唯一生路!”
“一、疆界以阴山-燕山-辽河-白山为永恒之界!金国永世不得南窥一寸!”
“二、金国去帝号!其主完颜亶,需上表称臣,由我大宋天子册封,方为大金国主!岁岁来朝,执臣礼!纳贡之物,依藩属旧例,由尔等自定,然非岁币!乃贡品!”
“三、开互市于边境指定之地,互通有无,利民安边。然铁器、军械、战马、火药,严禁出境!违者,视同宣战!”
李纲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钉,没有丝毫回旋余地:“此三条,允,则和议可成,尔等可苟安于白山黑水!不允……”他目光如电,扫过韩企先身后那几个面如土色的金国随员,最后落在一直沉默如山、却散发着致命威压的岳飞身上,“则岳元帅麾下二十万虎贲,即刻拔营!饮马混同江(松花江),踏平黄龙府!”
厅内一片死寂!李纲的凛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底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金国使团每一个人的心头!韩企先身体晃了晃,脸色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身后的随员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李……李相公息怒……”韩企先声音干涩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此……此事关系重大,非……非老朽一人可决。请……请容老朽遣人快马回禀我主,待……待我主圣裁……”
“哦?”李纲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容却让韩企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回禀?韩相倒是忠心耿耿,时刻不忘请示君上。”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锜一身戎装,大踏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冷酷的嘲弄,目光扫过韩企先。在刘锜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宋军亲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金国随员。那随员身上还沾着夜行的寒霜和挣扎的泥土。
“元帅!李相!”刘锜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昨夜三更,此人鬼鬼祟祟,意欲缒城而出,被我巡城将士当场拿获!从其贴身处,搜出此物!”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已被拆开的密信,信笺上还带着体温和汗渍。
李纲接过密信,并未立刻看,只是目光冰冷地投向韩企先。韩企先看到那个被押着的随员,再看到那封密信,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晃,若非身旁随从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当场栽倒!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李纲这才不紧不慢地展开密信。信是韩企先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内容赫然是:言宋人条件苛刻,万难接受,他韩企先假意周旋,以和谈拖延时日,请上京朝廷务必火速联络蒙古诸部、西辽耶律大石、西夏李乾顺,许以重利,甚至割让部分辽东土地,共组联军,南北夹击,做最后之挣扎!信中字字句句,皆是背水一战的疯狂与不甘!
“哼!”李纲看完,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哼。他随手将那封沾着叛徒汗渍的密信,如同丢弃废纸般,轻轻抛在韩企先面前的案几上。
“韩相,”李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斥更加冰冷刺骨,“这就是你所谓的‘回禀圣裁’?这就是你金国的‘求和诚意’?一边假惺惺地坐在本相面前,一边暗中联络豺狼,意图反噬?”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入韩企先惊惶失措的眼底,“想玩缓兵之计?想驱虎吞狼?韩企先,你把本相,把岳元帅,把大宋二十万将士,都当成三岁孩童了吗?!”
“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韩企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仪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凄厉,带着哭腔,“李相公!岳元帅!这……这绝非老朽本意!定是……定是此獠受人指使,伪造书信,意图构陷老朽!意图破坏和谈!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他指着那个被绑的随员,状若疯狂。
然而,他的辩解在铁证面前,在厅内宋将那一道道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冰冷目光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那个被绑的随员只是绝望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韩企先那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哀鸣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如同为这场彻底失败的阴谋与外交闹剧,奏响凄凉的终曲。
李纲缓缓直起身,不再看地上失魂落魄的韩企先,目光转向主位上那如山岳般沉静的岳飞,声音恢复了使臣的雍容与决断,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岳元帅,看来金人,并无半分求和之诚意,反倒包藏祸心,意图困兽之斗。既如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相即刻修书,将此间情状,连同这封密信,六百里加急,飞报陛下!至于议和……”
李纲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韩企先和他那面如死灰的使团,嘴角勾起再无任何温度的冷笑:
“到此为止!何去何从,是战是和,雷霆雨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最终审判:
“皆由我大宋天子圣裁!由岳元帅——定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