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烽火归心
金军大营，帅帐内。
完颜宗望一脚踹翻案几，羊皮地图、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跪在地上的斥候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喘，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在泥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一群山贼草寇，也敢劫我大金粮草？！”宗望怒极反笑，抓起桌上一只青玉茶盏——那是从大辽皇宫抢来的御用之物——狠狠砸在地上。茶盏碎裂的脆响在帐内炸开，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过斥候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那士兵却纹丝不动。
帐内十余名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声如金铁交鸣。副将银术可眼角抽搐，他知道大帅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那套青玉茶具是大帅最心爱的战利品，平日连碰都不让人碰。
宗望胸膛剧烈起伏，铁甲下的肌肉虬结如龙。他猛地转身，甲叶铿然作响，皂黑披风掀起一阵腥风。
“查！“他声音低沉如雷，“这伙贼寇什么来路？领头的叫什么？“
银术可抱拳上前，铁护腕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禀大帅，是黑虎寨的杨再兴，据说是杨家将后人......“
“杨家将？“宗望瞳孔一缩，随即狞笑，“好！好得很！“他一把抓起挂在帐中的狼牙棒，这柄重达六十八斤的凶器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传令——铁浮屠全军集结！本帅要亲手碾平那个破山寨，把杨再兴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让南朝人知道，杨家将的血脉，今日断绝！”
帐外，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铁甲碰撞声如雷滚动。三千铁浮屠重骑兵迅速集结，人马皆披重甲，远远望去如移动的铁山。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兵器，他们知道，当大帅亲自披挂上阵时，必将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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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寨外，战鼓如雷。
五千铁骑将山寨围得水泄不通，金军大纛在朔风中猎猎狂舞，黑底金边的狼旗仿佛要撕破苍穹。铁浮屠重骑列阵于前，人马俱披铁甲，夕阳映在冷铁上，折射出猩红的光，远远望去，如一片移动的刀山。
寨墙上，曹成的手指死死抠进木栅，指节发白。他盯着山下黑压压的金军，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杨再兴！都是你劫金军粮草惹的祸！现在完颜宗望亲率大军围山，咱们这么点人，拿什么挡？！”
杨再兴单脚踩在垛口，碧血枪斜指地面，枪尖一滴残露滑落，坠入尘土。他头也不回，只冷笑一声：“大哥若怕，现在逃还来得及。”
曹成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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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南大营，烛火摇曳。
岳飞俯身沙盘前，指尖划过太行山脉的微缩地形，眉头紧锁。沙盘上插满红蓝小旗——红为宋，蓝为金，而黑虎寨所在的山谷，已被三面蓝旗包围。
突然，帐外脚步如雷，帘幕被猛地掀开！
张宪几乎是撞了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夜露，脸色铁青，声音嘶哑：“大哥！急报！”
岳飞抬头，目光如电：“说。”
“黑虎寨被围！”张宪喘息粗重，手指死死攥着军报，“完颜宗望亲率五千铁骑，其中一千是铁浮屠！杨再兴他们……”
案几轰然移位！
岳飞霍然起身，沙盘上小旗震倒一片。他单手撑案，手背青筋暴起：“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探马所见，现在恐怕……”张宪喉结滚动，没说下去。
帐外夜风骤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岳飞的身影在帐壁上投下巨影，如展翅怒鹰。
“击鼓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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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将鼓如闷雷炸响，整座大营瞬间沸腾。
王贵连铠甲都未系全就冲进中军帐；牛皋提着双锏，赤膊上还带着操练时的汗渍；徐庆甚至直接撕开帐布闯入：“大哥！是不是要干金兵了？！”
岳飞已披挂完毕，铁甲寒光凛冽。他指尖重重戳在沙盘黑虎寨位置：“杨再兴被困，完颜宗望亲自围剿。”
众将哗然。牛皋瞪眼：“那疯子不是几天前才劫了金军粮道？怎引来这么多铁浮屠！”
“正因如此，才必须救。”岳飞声音不大，却压住所有嘈杂，“杨再兴若死，河北抗金队伍脊梁就断了。”
张宪急道：“可咱们离黑虎寨六十里，轻骑急行也要两个时辰！等赶到怕是……”
“所以不是‘赶’。”岳飞突然抓起沙盘旁的水囊，哗啦浇在沙盘上！水流冲刷下，一条隐蔽山径从漳南大营直通黑虎寨后山。“走鹰愁涧。”
帐内瞬间死寂。
王贵倒吸冷气：“那涧宽不过三尺，底下是百丈悬崖……”
“金军绝对想不到。”岳飞已抓起沥泉枪，“张宪率两千步卒正面佯攻，其余将领随我带八百背嵬军走鹰愁涧——子时前必须赶到！”
牛皋突然狂笑：“好！老子早想会会铁浮屠！”他抡起双锏砸在地上，“大哥，我打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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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浮屠如黑潮压境，重甲铿锵，大地震颤。
杨再兴横枪立马，碧血枪尖垂落一滴血珠，在夕阳下折射出妖艳的红光。他身后三百死士沉默如山，每人的刀刃都缠着白布——那是昨夜咬破手指写下的血名。
“弟兄们。”杨再兴突然咧嘴一笑，染血的牙齿森白如狼，“怕吗？”
三百人同时捶甲：“怕个鸟！”
长笑震天，杨再兴一夹马腹，竟率三百骑逆冲敌阵！
碧血枪化作银龙，枪出如电。第一枪挑落金军先锋，那铁塔般的百夫长喉头绽开血花；第二枪刺穿掌旗官咽喉，狼头大纛轰然倒地；第三枪横扫，三具铁浮屠同时坠马——枪过之处，人仰马翻！
金军阵型竟被撕开缺口。
“大哥！走！”杨再兴突然调转马头，碧血枪舞成旋风，为曹成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曹成攥着缰绳的手在抖。他回头看了眼满山遍野的铁甲，眼珠乱转：“兄弟，两个人目标太大......”
杨再兴背对着他，肩甲已碎，露出深可见骨的箭伤。
“滚！”这一声吼得山崖落石，“曹成，今日我救你一命，从此恩断义绝！”
马蹄声仓皇远去。有死士红着眼要追，被杨再兴一枪杆拦住：“让他逃，看他能多活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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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寨已是一片火海。
木栅栏在烈焰中扭曲断裂，寨门被铁浮屠的撞木轰得粉碎，满地都是折断的兵器和尸体。杨再兴的碧血枪早已断了枪头，只剩半截铁杆，枪身被血浸透，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抢过一柄金军长刀，刀刃砍得卷刃，就随手丢开，再夺一把。身后的弟兄从三百打到不足百人，个个浑身是血，却仍死死围在他身边。
“杨大哥！”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嘶吼着，将一具金兵尸体从杨再兴背上拖开，“咱们往山下撤吧！”
杨再兴抹了把脸上的血，吐出一口碎牙：“撤？往哪儿撤？”他咧嘴一笑，指向山下，“看见没？金兵的骑兵已经把山围死了。”
少年回头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铁浮屠重骑，黑压压如乌云压境。
“那……那怎么办？”
杨再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沙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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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再兴！”
金军阵中突然让开一条路，完颜宗望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出。他铁甲森寒，狼牙棒斜指地面，身后亲兵高举金国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降我大金。”宗望的声音如闷雷滚过战场，“我让你做我东路军的副元帅，官居一品，封侯拜相！”
战场上瞬间寂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杨再兴盯着他，忽然笑了。
“呸！”他吐出一口血沫，溅在宗望马前，“老子祖宗是杨业！”
宗望脸色骤然阴沉，狼牙棒高举：“碾碎他们！”
铁浮屠开始冲锋。
重甲骑兵如移动的铁墙，马蹄踏地，震得山石滚落。杨再兴握紧断枪，狂笑着迎了上去。
“弟兄们！”他嘶吼着，“黄泉路上，咱们一起走！”
最后的百人死士同时怒吼，跟着他冲向铁骑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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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浮屠的包围圈已经缩到极限，杨再兴的断刀插在泥土里，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金兵的刀光在眼前晃动，耳中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要交代在这儿了么……”他模糊地想。
突然——
北方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
“杀！！！”
一面猩红大旗刺破烟尘，“岳”字在火光中如血染就。白袍银甲的岳飞一马当先，沥泉枪化作银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千骑岳家军如尖刀般插入金军侧翼，硬生生在铁浮屠的铜墙铁壁上撕开一道缺口！
完颜宗望在阵后猛地站起：“岳飞？！他怎么可能——”
杨再兴还没反应过来，一匹战马已冲到他跟前。
“杨兄弟！”岳飞探身伸手，“上马！”
染血的手抓住银甲护腕，杨再兴借力翻上马背。两杆长枪瞬间交错——岳飞的沥泉枪如银河倒悬，杨再兴夺来的铁矛似黑蛟出海，背靠背杀出重围！
“结圆阵！”岳飞一声令下，岳家军铁骑立刻变换队形，将黑虎寨残兵护在中央。杨再兴看到那个劝他往山下撤的十六岁少年王小七还活着，正被一个岳家军士兵拽上马背。
完颜宗望的狼牙棒狠狠砸在将台上：“放箭！一个都不许放跑！”
箭雨袭来，岳飞突然摘下白袍大氅凌空一旋，竟将箭矢尽数兜住。杨再兴趁机夺过一面金军盾牌，反手掷出，将三十步外的弓弩手砸得脑浆迸裂！
“好手段！”岳飞大笑。
“彼此彼此！”杨再兴龇着带血的牙。
两支长枪开路，竟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王小七趴在马背上，看见杨再兴的后背插着三支箭，却还在狂笑着捅穿一个又一个金兵。岳飞的沥泉枪更可怕，枪尖每次闪烁，必有一名铁浮屠落马。
“抓紧！”岳家军士兵突然大喊。王小七抬头，只见前方出现一道三丈宽的断崖——是漳河支流暴涨形成的裂谷！
“跳！”岳飞一声令下，千骑竟同时跃马腾空！
完颜宗望追到崖边时，只见对岸岳字大旗迎风招展，白袍将军与血衣悍将并辔而立。杨再兴回头，举起夺来的金军长刀，在脖子上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漳河南岸，残兵陆续汇合。
杨再兴看着仅存的百余名弟兄，突然跪地痛哭：“我对不起兄弟们......“
岳飞亲手为他拔箭，“杨兄弟，带着黑虎寨的兄弟，来我们岳家军吧？”岳飞系紧绷带。
杨再兴望着北岸仍在燃烧的黑虎寨，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麻布——上面歪歪扭扭绣着“精忠报国”四个字。
“我娘临死前绣的。”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字迹，“当年杨家将保的大宋，现在……”
岳飞接过麻布，郑重系在自己战袍内衬：“现在我们一起保。”
远处，王小七正在给幸存弟兄们分水囊。少年回头望时，看见夕阳将两条身影拉得很长——白袍将军的沥泉枪与血衣悍将的断矛交叉插在地上，像一座无形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