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君王死社稷
福宁殿内，君臣托付的沉重氛围尚未散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赵构誓言的回响与赵桓那深深一躬带来的悲怆余韵。赵桓正欲再叮嘱几句河北防务的细节，殿门却在这肃穆的时刻，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数道身影带着一阵风尘仆仆的热浪和浓烈的血腥气，未经任何通传便踉跄闯入！当先一人，赫然是须发戟张、满面怒容的宰相李纲！他身后，枢密使张浚、御史中丞赵鼎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病骨支离、气喘吁吁的宗泽，身后还跟着未回郑州的张所！而甲胄染血、杀气未消的刘锜，守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视殿外！
“放肆！”宋钦宗赵桓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帝王威仪勃然而发，“朕与康王议事！尔等竟敢擅闯禁宫？！成何体统？！”他心中的弦本就绷紧到了极致，此刻如同被狠狠拨动。
“陛下息怒！”康王赵构反应极快，他敏锐地察觉到李纲等人脸上那绝非寻常的惊惶与愤怒，以及宗泽那摇摇欲坠却异常坚定的眼神，还有刘锜甲胄上那刺目的、尚未干涸的血迹！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皇兄与闯入者之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皇兄！李相、张枢密、赵中丞、宗老帅、张招抚联袂而至，必是重大之事！请先听他们禀报！规矩容后再议！”
赵桓看着弟弟凝重无比的眼神，又扫过眼前这几位国之柱石狼狈而决绝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巨大的不祥预感压了下去，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说！究竟何事？！”
刘锜一步踏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急迫和方才的杀戮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却字字如惊雷炸响：
“启禀陛下！祸起萧墙！秦桧、王渊、张俊三人勾结，意图发动兵变谋反！张俊亲率淮南轻骑，正日夜兼程奔袭汴京！今夜子时之前，前锋必至东门外！王渊已控制东门，届时大开城门，引叛军入城！汴京危矣！陛下危矣！臣等冒死闯宫，只为护驾！请陛下速速决断！”
“什么？！！！”如同平地惊雷！赵桓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骇然！若非赵构眼疾手快扶住御案，几乎要栽倒在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秦桧！王渊！张俊！尔等……尔等安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冰碴子，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至亲心腹彻底背叛的剧痛！
“千真万确！臣亲兵亲眼所见张俊过睢县！王渊近日异常调动，今夜亲自守在东门，绝非无因！陛下，事态万分火急！请陛下速速决断！”刘锜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
赵构亦是心神剧震，但他强压住翻腾的怒火和恐惧，思路异常清晰：“皇兄！此三贼狗急跳墙，已丧心病狂！当务之急，是护陛下周全！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城外驻扎的京城兵马都总管韩世忠，火速率军入城平叛护驾！韩将军忠勇，麾下背嵬军骁勇善战，必能解此危局！”
“对！对！韩世忠！”赵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嘶声对守在门口的梁方平吼道：“快！传旨！命韩世忠即刻率军入城勤王！诛杀叛贼！快！！”
“老奴遵旨！”梁方平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地冲出殿去安排信使。
然而，就在梁方平身影即将消失在殿门外的刹那——
“杀——！”
“诛奸佞！清君侧！”
“活捉奸佞！！”
一阵沉闷而清晰的喊杀声、兵器撞击声、以及无数脚步践踏地面的隆隆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皇城厚重的宫墙，灌入了福宁殿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正来自东面！叛军的兵锋，竟已逼近皇城！
刘锜猛地扑到窗边，推开窗棂！只见西沉的落日，将天边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如同泼洒了无尽的鲜血！那血色映照下，远处宫阙的飞檐斗拱间，似乎已能看到兵器反射的寒光和升腾而起的烟尘！喊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狞笑！
“糟了！他们……他们来的比末将预计的还要快！”刘锜猛地回头，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和绝望！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赵桓面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康王！叛军势大，宫禁恐难久守！臣尚有三千本部精骑在宫门外！皆是以一当十的敢战之士！请陛下与康王、诸位大人，速随末将从西门或北门突围！臣拼了性命，也必护陛下周全！只要杀出汴京，与韩世忠将军会合，便有转机！请陛下速速移驾！！”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桓身上。李纲、张浚、赵鼎眼中是急切的催促，宗泽强撑着病体，喘息着也要开口劝谏。赵构更是上前一步，伸手欲扶皇兄：“皇兄！刘将军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赵桓猛地抬手，制止了赵构的动作。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方才的惊骇、愤怒、恐惧，如同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死寂。他环顾着这富丽堂皇的福宁殿，目光扫过御座，扫过案上的奏章，扫过眼前一张张焦急、忠诚、视死如归的脸庞。
喊杀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殿外回廊！殿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在众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宋钦宗赵桓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此刻却如同火山口的御座。
他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御座之前，背对着众人，面向着殿门的方向。西斜的血色残阳，透过窗棂，将一道长长的、孤寂而沉重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回头，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奇异的平静，在死寂的福宁殿内轰然炸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