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枪锋对垒
卫州城，招抚使府衙。
沉重的朱漆大门洞开，张宪如同一阵狂怒的旋风，猛地冲了进来！他甲胄染尘，发髻散乱，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瞬间扫过空荡荡的大堂，最终死死钉在阶下按剑而立、脸色铁青的副帅王彦身上！
“王都统！！”张宪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我爹呢？！我爹何在？！”
王彦嘴唇翕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还未及开口，张宪已扑至近前！一只沾满尘土与血污的大手，狠狠攥住了王彦的衣领！巨大的力量勒得王彦几乎窒息！
“说话啊！！”张宪目眦欲裂，几乎要将王彦提离地面！他的脸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鼻息喷在王彦脸上，滚烫如火，“我爹被他们带走了？！是不是？！你是我爹的部下！是这卫州的统兵大将！你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发兵阻拦？！眼睁睁看着我爹被带走？！你他妈的是不是怕了？！！”
唾沫星子混合着悲愤的气息喷在王彦脸上。王彦被勒得脸色发紫，却并未反抗，眼中充满了痛苦、屈辱和无法言语的悲怆。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艰难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少……少将军……是……是大人严令……不准……轻举妄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张宪猛地将王彦狠狠掼开，王彦踉跄着倒退数步，撞在廊柱上，才勉强站稳，胸甲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和褶皱。
“狗屁军法！那是秦桧的催命符！是我爹的绝路！！”张宪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狂乱地扫视着周围。
门口，两名持枪守卫的军士，被他这狂暴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张宪眼中凶光一闪！他猛地侧身，如同扑食的饿虎，一步便跨到左侧那名军士面前！那军士只觉眼前一花，手中长枪已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劈手夺去！
“咔嚓！”枪杆在张宪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军士更是被这狂暴的夺枪之势带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大哥！兄弟们！跟我走！！”张宪夺枪在手，看也不看地上惊骇的军士和面色惨然的王彦，他转身，几步便冲出府衙大门，奔向拴在门廊石柱上的战马！
那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冲天的怒火与悲意，不安地刨着蹄子。张宪甚至来不及解开缰绳的复杂绳结！他眼中只有那通往汴京的官道，只有那可能还未远去的囚车！他怒吼一声，手中那杆夺来的长枪猛地向下一挥！
“嗤啦——！”
锋利的枪刃如同切豆腐般，瞬间斩断了拇指粗的缰绳！
张宪翻身上马，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人立而起！
“驾——！！”
马鞭带着破空声狠狠抽下！战马如同离弦的箭，载着张宪，轰然冲出府衙前的空地，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暴雨般的轰鸣，敲碎了卫州城黄昏的寂静！
岳飞、王贵、牛皋、徐庆、杨再兴、张用六人紧随其后冲出府衙，看到张宪已绝尘而去，无不色变！
“快！追上去！拦住他！！”岳飞厉声嘶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虑！他深知，此刻的张宪，已近失控边缘，此去必是石破天惊！
六人再无二话，纷纷跃上战马，紧追着那道烟尘，冲出卫州城门，扑向那沉沉暮色笼罩的官道！
数十里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大地染成血色。押解张所的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囚车的木轮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碾压着人心。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滚滚而来，带着一股摧城拔寨的气势！尘土飞扬，一道骑影撕裂暮色，瞬间冲至队伍前方！长枪横指，人马立定，激起一片烟尘！
“停下！！放了我爹——！！”
张宪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浑身浴血（既有旧伤崩裂，亦有夺枪时的擦碰），软甲残破，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枪尖直指囚车前的刘锜！
队伍骤停！禁军士兵瞬间刀枪出鞘，如临大敌，迅速结阵，将囚车死死护在中央！
囚车中的张所猛地抬头，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心痛如绞，失声喊道：“宪儿！不可！快回去！！”
刘锜勒住微微受惊的战马，排众而出。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凝重。他直视着张宪那双疯狂的眼睛，声音沉稳，清晰地穿透暮色：
“张将军！在下刘锜！皇命在身！职责所在！令尊，刘某断不能放！还请将军体谅！”
“体谅？！放屁！”张宪枪尖一抖，杀气四溢，“今日不放人，便踏着张某的尸体过去！”
话音未落，岳飞等人已拍马赶到，在张宪身后一字排开！沥泉枪、铁锏、钢刀、长枪……冰冷的锋刃在残阳下闪烁着寒光，无形的压力瞬间将这片开阔地笼罩！
牛皋一眼看到囚车中面容憔悴的张所，再听到刘锜那“皇命在身”的说辞，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手中沉重的铁锏猛地指向刘锜：“呔！姓刘的小白脸！少他娘在这假仁假义！老子们在河北跟金人玩命，脑袋别裤腰带上！你们这帮龟孙子在开封府吃香喝辣！如今倒好，帮着秦桧那狗贼来抓我们河北的大帅！良心被狗啃了？！还不快放人！！”
“黑厮！住口！！”刘锜原本沉静的脸上瞬间腾起怒意！他眼神带着锋芒，死死锁定牛皋，一股百战骁将的凛然气势勃然而发，“你道汴京便是安乐窝？！宣和八年金兵围城，尸山血海！我刘锜与麾下兄弟，哪个不是豁出性命守城？！刀下金兵亡魂，未必比你少！你这般辱我，辱我禁军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锜猛地一提缰绳，胯下骏马长嘶而立！他手中那杆镔铁点钢枪斜指地面，枪缨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这黑厮！休逞口舌！可敢与刘某一战？！若你胜了，刘某即刻放人！若刘某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他目光如电，扫过岳飞、张宪等人，“还请诸位将军信守诺言，莫再阻拦刘某公务！如何？！”
牛皋闻言，怒极反笑！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更不信这汴京来的“小白脸”能有多大本事！
“哈哈哈！怕你不成？！爷爷应了！你输了放人！爷爷要是输了，绝不再拦！”牛皋翻身下马，动作带着蛮横的力量，“咚！”的一声，沉重的铁锏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双臂抱胸，对着刘锜勾了勾手指，“小白脸！放马过来！让你牛爷爷看看你的骨头够不够硬！”
刘锜也不再言语，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沉稳如山。他解下披风，露出一身玄色软甲，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稳稳指向牛皋！
残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老长。开阔的官道上，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和兵器锋刃反射的刺眼血光。
岳飞、张宪等人屏息凝神，心悬到了嗓子眼。
王贵握紧了刀柄。
杨再兴的枪尖微微颤动。
张宪死死盯着囚车中的父亲，又看向场中对峙的两人，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
刘锜目光沉静，气息内敛，枪尖斜指地面，周身却散发出一股蓄势待发的磅礴气势！
牛皋浑身肌肉虬结贲张，双目圆瞪，紧握着铁锏的双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战意的咆哮！
两人之间，不过十步之遥。
杀气，已然凝结成寒霜！
一场决定张所命运、关乎双方荣辱的搏杀，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