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朝堂浊浪
汴京皇城,垂拱殿。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寂静。龙椅上,年轻的宋钦宗赵桓眉头紧锁,连日来金人异动、河北防务不明的奏报,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枢密使张浚率先出班,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而沉重,敲击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启奏陛下!枢密院昨日接河北多路急报!河北诸军,近两月军饷皆未按时发放!将士怨声载道,军心浮动!臣即刻派人核实,骇然发现——河北各州府库,竟已……皆告亏空!库藏如洗,竟无余财可支军饷!”
“哗——”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哗。府库亏空?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河北乃抗金前线,府库空虚,数十万大军何以维系?
宰相李纲紧接着出列,面色凝重如山:“陛下!军饷乃维系军心、稳固边防之根本!刻不容缓!臣恳请陛下速派可靠重臣,会同户部,立即筹措拨付银两,务必补齐河北将士拖欠军饷,并额外预支数月,以安军心!同时,”他声音陡然转厉,“河北库银亏空一事,疑点重重,干系重大!必须彻查到底!臣请陛下授权,选派得力干员,火速赶赴河北,查明真相,揪出蠹虫,追回赃款,以正国法!”
李纲话音未落,御史中丞赵鼎已按捺不住胸中激愤,一步跨出班列,笏板高举,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陛下!臣赵鼎,弹劾河北河东宣抚副使、权知大名府杜充!”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幸灾乐祸,瞬间聚焦在赵鼎身上。站在文官队列靠前位置的秦桧,眼皮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跳。
赵鼎毫无惧色,迎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目光,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杜充此人,暂代宗帅之位不足一年,非但寸功未立,不思整军经武,图谋收复失地,反而为一己私心,贪生怕死!竟行下资敌卖国之举!据臣确凿查知,杜充为求苟安,妄想以金银贿赂金兀术,使其罢兵!他竟悍然下令,搜刮河北诸州府库所有存银,倾尽我河北军民之膏血,装满数十辆大车,公然送往金兀术营中!”
“赵鼎此言,瞬间在大殿炸开了锅!群臣无不色变,交头接耳,惊骇莫名!资敌?将整个河北的府库送给金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丧权辱国!
“其行径之卑劣,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赵鼎的声音盖过了殿内的嘈杂,充满了悲愤,“正因他此举,才导致河北府库空空如也,前线将士无饷可发,嗷嗷待哺!军心因此动摇,防线因此空虚!此贼不除,天理难容!国法难容!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罢免杜充一切官职!锁拿进京,交御史台严加审讯!同时,准臣亲自或派得力御史,即刻赶赴河北,详查此案,务必揪出所有同党,追缴赃银,给浴血奋战的边疆将士,给水深火热的河北百姓,一个交代!”
“岂有此理!”龙椅之上,宋钦宗赵桓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狂怒和惊骇,猛地一拍龙案,霍然站起!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殿下的赵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杜充……他……他竟敢如此?!将朕的府库,将河北的命脉,拱手送给金贼?!他……他眼中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这个大宋!”
皇帝盛怒,群臣噤若寒蝉。大殿内只剩下赵桓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死寂而紧张的时刻,一个沉稳中带着圆滑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秦桧排众而出,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深思。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杜充这个蠢货!竟然蠢到如此地步!做下这等授人以柄、天怒人怨的蠢事!他暗骂不止。但秦桧更清楚,此刻杜充绝不能倒!一旦杜充被拿下,河北帅位空缺,以皇帝对康王赵构的猜忌,可能不再让他回去掌兵。而最有可能接任的,要么是那个在民间和军中威望日隆、铁骨铮铮的岳飞,要么是同样主战且颇有能力的王彦!这两人无论谁上台,都意味着主战派势力大涨,对他秦桧的议和方略,将是重大的打击!
必须保住杜充!至少现在要保住!
秦桧抬起头,语气显得忧国忧民:“陛下,赵中丞所奏之事,骇人听闻,确需详查!然,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并非立刻处置杜充!”
他这话一出,李纲、赵鼎、张浚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来,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秦桧恍若未见,继续侃侃而谈:“其一,军饷乃燃眉之急!数十万将士嗷嗷待哺,军心不稳,则防线危如累卵!张枢密、李相所言极是,应立刻由枢密院会同户部,从速筹措,补发河北将士至少半年至一年的军饷!稳定军心,稳固防线,此乃第一要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其二,金兀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据各方密报,金人已在燕云之地厉兵秣马,南下之意,不言而喻!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河北帅位,岂可轻动?杜充虽或有失察之过,然其毕竟在河北经营近一年,熟悉军务,若骤然将其罢免锁拿,河北数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军心必定大乱!届时,金人铁骑趁虚而入,长驱直下,黄河天险恐难阻挡!汴京……亦将危矣!此乃关乎社稷存亡之大局!望陛下三思!”
秦桧的话语,缠绕在赵桓因愤怒而发热的头脑上。他提到了金人南下,提到了汴京危险,精准地戳中了赵桓内心最深的恐惧。赵桓盛怒的脸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和犹豫。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秦桧见状,心中微定,赶紧趁热打铁:“陛下,臣并非为杜充开脱!其罪责,待金人退去,局势稳定后,自当严查不贷!然眼下,当以大局为重!令其戴罪立功,稳固防线,方为上策!若其再有不法,或守土失责,届时数罪并罚,亦不为迟!”
赵桓沉默了。秦桧的话,尤其是关于金人南下和汴京安危的部分,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只剩下恐惧和后怕。他环视殿内,李纲、赵鼎、张浚三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失望,但更多的朝臣,脸上则露出了认同秦桧“大局为重”的迟疑神色。
良久,赵桓才疲惫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压垮的无力感:
“张卿。”
“臣在!”张浚躬身。
“补充军饷一事,就按李相和你所议,由枢密院牵头,会同户部,尽快筹措拨付。务必要快!要足!”赵桓的语气不容置疑。
“臣遵旨!”张浚沉声应道,心中却一片冰凉。皇帝终究还是被秦桧说动了。
“李卿,赵卿。”赵桓的目光转向李纲和赵鼎。
“臣在。”两人出列。
“彻查河北府库亏空一案,就交由你二人负责。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赵桓说到最后,语气又带上了几分严厉,似乎想找回一点帝王的威严。
“臣等领旨!”李纲和赵鼎齐声应道,但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他们知道,这“彻查”在皇帝心中,已经排在了“稳住杜充”之后。
最后,赵桓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殿,投向了遥远的北方,声音冰冷而带着最后的警告:
“传旨杜充!河北府库亏空一事,朕已知悉,其罪状未明,暂不予处置!然,命他好生给朕守着大名府,守着黄河!若让金军一兵一卒过了黄河……”赵桓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杀意,“朕必诛他九族!”
“退朝——!”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李纲、赵鼎、张浚三人走在最后,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秦桧则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与几位亲近的官员低声交谈着什么。
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将殿内残留的愤怒、算计、恐惧和无奈,都锁在了殿堂之内。而远在河北,杜充暂时躲过一劫的“喜讯”尚未传到,金兀术磨刀霍霍的声音,却已清晰地穿透了黄河冰冷的波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