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假玺临天
福宁殿的烈焰仍在熊熊燃烧,巨大的梁木在火中发出最后的呻吟,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火星。焦糊的气味混合着未散的血腥,弥漫在整个宫城上空,将黎明的微光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王渊和张俊呆立在灼热的气浪边缘,如同两尊石像。脸上最后因掌控幼主而升起的贪婪,已被巨大的惊恐和绝望彻底取代。皇帝没了!不是被他们秘密鸩杀,不是被逼退位,而是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如此……昭告天下的方式,自焚于深宫正殿!
“青史留名……”王渊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他环顾四周,那些救火的侍卫、太监,甚至远处巡逻的禁军士兵,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赵桓最后那声用尽生命嘶喊出的诅咒,已经随着这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烙进了每一个目击者的灵魂深处。一传十,十传百……王渊几乎可以预见,此刻的汴梁城内,无数双眼睛正惊恐地望向皇宫这片血红的天空,无数张嘴巴正在窃窃私语,将“皇帝被逼自焚”、“秦桧谋反”的消息,迅速传播开去!
更致命的是,明日!明日就是他们仓促安排的“登基大典”!原本计划中,需要钦宗赵桓“亲自”宣读禅位诏书,将“皇位”名正言顺地“禅让”给幼弟赵柄,盖上那方连夜赶制的假玉玺,才算勉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可现在……皇帝烧成了焦炭!谁来念那份假诏书?百官又不是傻子,看到福宁殿这片废墟,再联系昨夜那惊天的嘶喊和火光,谁会信那套“暴毙”的说辞?
“完了……全完了……”张俊的声音带着颤抖,看向秦桧,“秦相……这……这如何收场?消息捂不住!明日大典,百官必定哗变!”
秦桧背对着那片焚尽一切的烈焰废墟,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火光映照着他半边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阴沉。焦烟呛人,他却仿佛毫无所觉。王渊和张俊的恐慌,如同背景的杂音,丝毫未能动摇他眼中那淬炼到极致的毒芒。
“慌什么!”秦桧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一切的狠戾,目光如同刮骨钢刀扫过王渊和张俊,“皇帝?哼!福宁殿走水,陛下……不幸暴毙了!”他吐出“暴毙”二字,冰冷得不带半分情感。
“登基大典,照常进行!”秦桧的声音拔高,开始发号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裹着血与恨,“王太尉!”
“在!”王渊被那目光刺得一凛,下意识挺直身体。
“即刻起!调你禁军最精锐、最可靠之部!全副武装!进驻紫宸殿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殿前广场,殿内丹墀,给本相塞满甲士!刀出鞘!弓上弦!”秦桧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明日大典,百官入朝,但有交头接耳者,有面露疑色者,有敢质疑‘陛下暴毙’者——”他猛地一顿,声音穿破苍穹,“立斩!当场!格杀勿论!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王渊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瞬间充满狠戾:“末将遵命!定让这皇宫大殿……变成铁桶刀山!”
“张枢密!”秦桧目光转向张俊。
“末将在!”张俊也被这疯狂的杀气激得血气上涌。
“你的淮北军精锐!即刻接管汴梁城防!封闭所有城门!实行宵禁!全城戒严!街面之上,但有三人以上聚集议论者,杀!有散布流言蜚语者,杀!有敢冲击城门、府衙者,杀无赦!九族连坐!”秦桧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京城,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里!只要兵马还在掌控,这大权在手……就跑不了!其他一切,都可以慢慢‘消化’!”
“末将领命!”张俊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秦相,”张俊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那太子……赵谌……终究是个心腹大患!他若真逃了出去,与种浩、岳飞等人汇合……”
“本相知道!”秦桧打断他,眼中毒芒更盛,“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本相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登基大典一过,本相自有计较!现在,都去办事!”
王渊和张俊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被火光和焦烟笼罩的宫闱深处,去调集那足以镇压一切反抗的力量。
秦桧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片依旧在燃烧、但火势已渐颓的福宁殿废墟。焦黑的断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死亡与权欲气息的空气,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扭曲而冰冷的笑意。
刀锋在手,京城在握。一个八岁的傀儡,一方赶制的假玺……足够了!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只要撑过明日,只要用足够的血,把这“新朝”的根基染红、夯实!什么“青史留名”?他秦桧,要留的,是只手遮天的权相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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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
本该是旭日初升的时刻,汴梁城却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死寂之中。城门紧闭,街巷空荡,只有顶盔贯甲、刀枪林立的淮北军士兵在来回巡逻,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黎明的宁静,也踏碎了百姓心中最后一分侥幸。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皇宫,垂拱殿。
这里的气氛更是压抑至极,宽阔的殿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披黑甲、手持长戟、腰挎环首刀的禁军士兵。他们如同冰冷的钢铁丛林,面无表情,眼神锐利,杀气直冲云霄。沉重的甲叶摩擦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通往大殿的汉白玉丹墀两侧,同样站满了持刀甲士,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森然寒芒。大殿之内,原本象征威仪的朱红巨柱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眼神凶狠、手按刀柄的悍卒。整个大殿,哪里还有半分举行登基大典的庄严肃穆,分明是一座杀气腾腾的修罗场!
文武百官,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刀锋丛林“护送”下,战战兢兢地步入大殿。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眼神躲闪,步履沉重。昨夜皇宫冲天的火光,那隐约传来的、关于皇帝“暴毙”的恐怖流言,以及此刻这如同上刑场般的氛围,早已击溃了绝大多数人的心神。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士兵,更不敢看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引来杀身之祸。
御座之上,坐着年仅八岁的昌国公赵柄。他小小的身体被强行塞进一件连夜赶制、尺寸明显过大的龙袍里,显得异常滑稽而可怜。过重的冠冕压得他小脑袋几乎抬不起来,稚嫩的脸上毫无血色,写满了巨大的惊恐和茫然。他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龙椅上微微发抖,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着寒光的刀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他的脚甚至够不到地面,悬空轻轻晃荡着。
秦桧身着崭新的紫袍,头戴七梁冠,气度俨然地立于御座之侧,好似掌控一切的幕后之主。王渊、张俊则按剑侍立在他身后稍下位置,如同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
“吉时已到——!”司礼太监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登基大典,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肃杀中,仓皇开始。
繁琐而仓促的礼仪草草进行。当司礼太监颤抖着展开那份所谓的“先帝暴毙、传位于弟”的诏书,准备盖上那方连夜赶制、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虚假气息的“传国玉玺”时——
“且慢——!”
一声苍老而悲愤的嘶吼,如同垂死孤雁的哀鸣,猛地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一位须发皆白、官袍破旧的老臣踉跄着冲出班列,他正是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太学博士李若水!他双目赤红,指着御座上瑟瑟发抖的幼童,又指向秦桧,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嘶哑变形:
“秦桧!尔等逆贼!先帝昨夜尚在福宁殿召见康王!何以一夜之间便‘暴毙’?!福宁殿大火冲天,满城皆见!先帝最后高呼‘青史留名’之声,犹在耳畔!尔等胁迫幼主,伪造诏书,刻此假玺,欲行篡逆!天理昭昭!岂能容尔等如此颠倒黑白!欺瞒天下?!老夫……”
他的话戛然而止。
秦桧眼中寒光一闪,甚至没有开口,只是极其轻微地朝王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老匹夫!妖言惑众!污蔑新君!罪该万死!”王渊早已按捺不住,厉喝一声,刀刃随之出鞘!
刷!刷!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御座旁的甲士中电射而出!正是王渊豢养的死士!两把雪亮的腰刀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怜悯地交叉斩下!
噗嗤——!
血光迸溅!
李若水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高高飞起!无头的腔子喷涌着滚烫的鲜血,沉重地砸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温热的鲜血溅射到附近几位官员的袍服和脸上,引来一片惊恐欲绝的尖叫!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那把滴血的腰刀,在死寂中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秦桧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来自九幽寒冰,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冻结了他们的灵魂:
“李若水,散布谣言,意图谋反,扰乱大典,罪不容诛!夷其三族!即刻查抄府邸,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以儆效尤!”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所有残存的侥幸和勇气。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人再敢抬头。没有人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只有御座上那幼童被吓得失禁的微弱水声,和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无声地蔓延。
秦桧满意地看着这被彻底震慑的场面,对司礼太监微微颔首。
那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双手,拿起那方假玉玺,蘸满朱砂,在早已拟好的、任命秦桧为太师、平章军国重事,王渊为太尉,张俊为枢密使的诏书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鲜红的篆字,印在了明黄的绸缎上,也仿佛印在了这血染的朝堂之上。
“百官——”司礼太监用尽最后力气尖声唱喏。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被推倒的骨牌,大殿之内,所有还能站着的官员,无论心中如何屈辱、恐惧或悲愤,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发出一片沉闷而屈辱的声响。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太师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拜之声,在刀锋的寒光和浓重的血腥气中响起,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恐惧,汇成一片诡异的洪流,回荡在这座被死亡与阴谋笼罩的崭新宫殿之中。
新朝,在这焦土与血泊之上,在假玺与屠刀的威逼之下,以一种狰狞的方式,仓皇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