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破局有隙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距离汴梁城四十里外的韩世忠大营，却灯火通明，戒备森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同灌满了铅。
韩世忠虬髯戟张，双目赤红，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腰刀柄上，指节发白。他面前的地上，一只粗瓷茶碗已被摔得粉碎，茶水洇湿了地面。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帐内清晰可闻，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爷！秦桧老贼！王渊张俊那两个狗贼！竟敢逼死先帝！篡立伪朝！扶立幼主，行此禽兽之事！”韩世忠的声音咆哮，带着刻骨的恨意，“末将这就点齐兵马！杀回汴梁！剁了那几个狗贼的脑袋！为先帝报仇！为天下除害！”
他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康王赵构，眼神中充满了不顾一切的请战之意。宗泽、李纲、张浚、赵鼎等人侍立一旁，脸上同样悲愤交加，刘锜更是手按刀柄，甲胄上似乎还带着连夜奔波的尘土。
然而，赵构却缓缓摇了摇头。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但那份属于天潢贵胄的沉静，此刻却像一块镇石，压住了帐内沸腾的杀意。
“韩将军，忠勇可嘉。”赵构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然，秦桧等人已控制京城，王渊禁军、张俊淮北军，合计近十万之众，皆虎狼之师。汴梁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将军麾下，忠勇之士几何？”
韩世忠一愣，怒火稍抑，沉声道：“回王爷，末将所部，皆是百战敢死之士！然……然实不足三万！”
“三万精锐，诚为劲旅。”赵构的目光扫过韩世忠，又扫过宗泽等人，“然，以三万疲敝之师，强攻十万守军坐拥之坚城，纵将士用命，死战不退，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忠魂碧血，填平护城河罢了！非但不能救社稷于倒悬，反会耗尽这最后一点……燎原的火种！”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帐内一时陷入死寂。韩世忠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赵构所言是实？只是胸中那股忠愤之气，实在难以平复！
宗泽长叹一声，老眼中含泪：“王爷所言极是。老臣亦知强攻无益。然……然难道就坐视奸贼窃据神器，坐视先帝血仇不报吗？”
“当然不！”赵构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迸射出坚毅的光芒，“此仇不共戴天！此贼必诛！然欲行大事，当谋定而后动！需积蓄力量，联络四方忠义，待时机成熟，方可雷霆一击，犁庭扫穴！”
就在这时！
“报——！”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声，“启禀将军！京城……京城有天使携圣旨到营！”
帐内众人脸色剧变！
圣旨？！伪朝的圣旨！
韩世忠眼中戾气一闪，下意识就要拔刀！宗泽、李纲等人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韩将军！”赵构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速去迎接天使！恭聆……圣旨！”他刻意在“圣旨”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锐利地扫向韩世忠。
韩世忠瞬间明白了赵构的深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整了整甲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恭敬，沉声道：“末将领命！”说罢，大步走出中军帐。
赵构迅速对宗泽等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立刻退入大帐后方的屏风之后，屏息凝神。
很快，帐外传来脚步声和宦官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京城兵马都总管韩世忠接旨——！”
韩世忠单膝跪在帐外空地，身后亲兵跪倒一片。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在几名禁军护卫的簇拥下，傲然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骏命，新承大宝。京城兵马都总管韩世忠，忠勇素著，勤勉王事。着即于三日内，率麾下将校，入京朝见。所部将士，着妥善安排，一并开拔，移驻京城，充任宿卫，拱卫新都。钦此！”
圣旨简短而直接，核心就是两个字：入京！交兵权！
“臣……韩世忠，领旨谢恩！”韩世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重重叩首。他起身，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带着伪朝气息的圣旨。同时，他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叶子，极其隐蔽地塞入那宣旨宦官宽大的袖袍之中，脸上堆起笑容：“公公一路辛苦。末将已在帐内略备薄酒，还请公公赏脸，稍事歇息？”
那宦官掂量了一下袖中金叶子的分量，脸上倨傲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露出一丝谄媚的笑意。他摆摆手：“韩将军客气了。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不便久留。”他凑近韩世忠，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点：“韩将军，秦太师……可是很看重将军的才干啊。这次召将军入京，护卫新君，那是天大的恩典！将军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将来飞黄腾达，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到时候，可别忘了咱家今日传旨的这点苦劳啊！嘿嘿……”
韩世忠心中冷笑，脸上却愈发恭敬：“公公提点，末将铭记于心！太师厚爱，末将感激涕零！定当竭诚报效！”他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亲自将那宦官及其护卫送出营门，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之中。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看不见踪影，韩世忠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和屈辱的怒火。他紧紧攥着那卷伪诏，指节捏得发白，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回中军帐！
帐帘掀开，韩世忠正要开口痛骂秦桧的险恶用心。
“韩将军！”一个清朗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抢先响起。
只见康王赵构已从屏风后转出，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沉重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关键、破局在望的锐利光芒！他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韩世忠，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深意的弧度。
“机会……”赵构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拨云见日，在帐内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