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刀下留人
军营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初夏的热浪被厚重的帐布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岳飞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目光坚定地望向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宗泽。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几道新鲜的刀痕在铁甲上格外醒目。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帐布上,如同一座不屈的雕像。
“末将知罪。”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杨再兴乃当世豪杰,若能收归帐下,必为我军增添一员虎将。末将不忍见其死于乱军之中,故擅自出兵相救。”
宗泽抚须不语,眉头紧锁。他年过六旬,鬓角斑白,但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此刻他心中翻江倒海——岳飞是他和康王一手提拔的爱将,如今却犯了军规;而杨再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若能收服,对抵抗金兵大有裨益。
“哼!好一个‘不忍见其死’!”副帅杜充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四十出头,面容白净,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岳鹏举,你可知军令如山?当日你与宗帅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便是无令不得擅自出兵。你还立了军令状!如今黑纸白字,你还有何话说?”
岳飞挺直腰背,目光如炬:“杜帅所言极是。末将甘愿受罚。”
帐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杨再兴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几名试图阻拦的卫兵。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左颊一道新鲜的伤疤还在渗血。
“宗帅!”杨再兴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此事皆因杨某而起。岳将军为救我才违反军令,若要治罪,杨某愿代其受罚!”
杜充冷笑一声:“好一个义薄云天!可惜军法无情,不是你一个降将说了算的。”他转向宗泽,拱手道:“宗帅,军令状在此,若不执行,何以服众?日后将士们纷纷效仿,我军岂不成了乌合之众?”
宗泽缓缓起身,踱步至岳飞面前。他伸手扶起岳飞,感受到年轻将领手臂上紧绷的肌肉和坚定的力量。
“鹏举啊...”宗泽长叹一声,“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与你约法三章?”
岳飞目光清澈:“末将明白。军纪乃军队根本,无规矩不成方圆。”
“那你为何还要...”宗泽声音微颤。
“宗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数十名岳飞的部将齐齐跪在帐外,为首的王贵高声道:“岳将军虽违军令,但救回杨将军,功过相抵,请宗帅网开一面!”
杜充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放肆!尔等是要造反吗?”他转向宗泽,声音压低却充满威胁:“宗帅,今日若不严惩岳飞,恐难以服众啊。朝廷那边,也不好交代...”
宗泽眼神一凛。他何尝不知杜充背后站着朝中主和派,一直想找机会削弱他的兵权。如今杜充借题发挥,分明是要打击他在军中的威信。
就在此时,岳飞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末将愿领军法,绝无怨言。只求宗帅善待杨将军与末将部下,他们都是抗金的好儿郎。”
杨再兴见状,虎目含泪,也跪了下来:“宗帅!杨某初来乍到,本不该多言。但岳将军义薄云天,若因救我而死,杨某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帐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宗泽背对众人,望向帐壁上悬挂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金兵的步步紧逼。他深知,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岳飞这样的将领比黄金还要珍贵。
“鹏举,”宗泽突然转身,声音沙哑,“你可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岳飞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末将知道。但...”
“但你更知道‘军令如山’,是吗?”宗泽苦笑,“老夫一生治军,从未徇私。今日...”他深吸一口气,“今日就依军法处置!”
杜充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厉声喝道:“来人!将岳飞押出去,斩首示众!”
帐外亲兵迟疑地看向宗泽。宗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抬手,做了一个“执行”的手势。
“宗帅!”杨再兴虎目含泪,猛地跪下,“杨某愿以命相抵!”
“晚了!”杜充狞笑,“拖出去!”
亲兵上前,架起岳飞。校场上,刽子手已磨刀霍霍。岳飞被按在刑台上,烈日灼烧着他的后背,但他神色平静,只是低声对身旁亲兵道:“告诉我娘...儿子不孝...”
就在此时,远处一骑绝尘而来!
“刀下留人——!!!”
张宪飞奔入营,高举一封手书,嘶声喊道:“康王手谕!岳飞乃奉王命争取杨再兴,不得加刑!”
全场哗然!杜充脸色骤变,一把夺过手书细看——果然是康王赵构的亲笔,盖着河北宣抚使大印。
宗泽如释重负,立刻高声道:“松绑!”随即对杜充冷冷道:“杜副帅,康王乃河北宣抚使,老夫是副使,自当遵令。”
杜充面皮抽搐,突然厉声道:“即便如此,岳飞出兵前未禀报行动,仍是违令!”
宗泽眼中寒光乍现,猛地一拍帅案:“杜充!你莫要得寸进尺!康王既已说明缘由,何须再报?”他须发皆张,声如雷霆:“老夫才是三军主帅!今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岳飞杖责八十,戴罪立功!你若再敢多言,一并军法处置!”
杜充被宗泽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咬牙道:“下官不敢...”
“来人!”宗泽高声道,“执行军法!”
几名军法官上前,正要带走岳飞,杨再兴却突然挡在岳飞面前:“宗帅!杨某初来乍到,寸功未立,愿代岳将军受四十杖!”
帐外众将士闻言,纷纷高呼:“末将等愿分担军杖!”
宗泽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面色依然严厉:“军法岂是儿戏?岳飞违令当罚,尔等求情者,各领五军棍以儆效尤!”
杜充见大势已去,冷哼一声甩袖而去,临走时阴冷地瞥了岳飞一眼,低声道:“咱们走着瞧...”
当夜,军营中点起无数火把,将校场照得如同白昼。岳飞被按在刑凳上,褪去上衣,露出结实的后背。军法官高举军棍,重重落下。
“一!”计数官高声报数。
岳飞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一声不吭。
杨再兴与一众将领跪在一旁,每听一计数,便跟着叩首一次,仿佛那军棍是打在自己心上。
打到三十棍时,岳飞后背已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刑凳。宗泽站在一旁,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宗帅...”亲兵小声提醒,“再打下去,岳将军恐怕...”
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打破沉寂——金兵先锋已至三十里外!
宗泽当即挥手停刑,高声道:“余下军杖记下!全军备战!”他扶起岳飞,沉声道:“鹏举,国家存亡之际,老夫需要你...”
岳飞咬牙站直,染血的双手郑重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杖责执行完毕时,夕阳已沉入远山。亲兵们小心翼翼地将岳飞抬回营帐,杨再兴亲自为他敷上金疮药。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恭敬的声音:“宗帅到!”
众人连忙行礼,宗泽却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老元帅独自走到岳飞榻前,烛光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鹏举...”宗泽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官家赐的玉真散,对杖伤有奇效。”
岳飞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宗泽按住肩膀:“躺着吧。”老元帅亲手为他上药,动作轻柔得不像执掌千军万马的大帅,倒像个心疼孩子的老父亲。
“末将连累宗帅了...”岳飞声音沙哑。
宗泽摇头,忽然压低声音:“杜充是李邦彦的心腹,去年由他举荐到老夫军中任职。”烛火噼啪一响,映得他眼中阴影更深,“有些事...老夫也很为难。”
岳飞瞳孔微缩。李邦彦是朝中主和派领袖,与金人暗通款曲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今日若非康王手谕...”宗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帅印,“杜充定要借题发挥,上奏朝廷弹劾老夫治军不严。”
帐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将士的梆子声。岳飞突然抓住宗泽的手腕:“宗帅,金兵压境的消息...”
“是假的。“宗泽苦笑,“老夫让张宪放的烟幕,否则如何中断行刑?”他替岳飞掖了掖被角,“你且安心养伤。杜充那边...老夫自有计较。”
正说话间,帐外突然传来杜充阴柔的声音:“宗帅深夜独会罪将,莫非有什么军机要事?”
宗泽面色一沉,转身时已恢复威严神色:“杜副帅夜巡辛苦。”他故意提高声调,“本帅正训诫岳飞,日后若再违军令,定斩不饶!”
帐帘掀起,杜充似笑非笑地站在月光下:“宗帅治军严明,下官佩服。”他目光扫过榻上的岳飞,“只是这八十军杖...似乎还差三十?”
宗泽袖中拳头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杜副帅既如此关心军法,不如明日由你监刑?”
杜充脸色微变——他哪敢真接这得罪全军的差事?只得干笑两声:“下官岂敢越俎代庖...”
待杜充脚步声远去,宗泽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塞给岳飞:“康王真正的口谕。”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要你我暗中筹备北上抗金,先收取大名府之事,万不可让杜充一党知晓。”
岳飞借着烛光匆匆浏览,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信纸右下角,康王私印赫然在目。
“末将...”岳飞刚开口,却被宗泽制止。
“养好伤。”老元帅起身,在帐门前顿了顿,“大宋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肩上。”说罢掀帘而出,身影很快融入苍茫夜色。
杨再兴从暗处转出,低声道:“岳大哥,方才我在帐后听得明白。杜充那厮...”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岳飞摇头,目光灼灼:“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忍着剧痛撑起身子,“取地图来!既然金兵未至,我们正好谋划奇袭大名府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