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奸相入彀
汴梁城西，新划定的军营内，气氛中带着压抑的平静。三万韩家军精锐，在无数双来自禁军和淮北军“监军”的警惕目光注视下，默默地卸下甲胄，将锋利的刀枪弓箭整齐地封存入库。士兵们脸上带着不甘，却又强自压抑。营中不起眼的角落，几名新来的“伙夫”正沉默地劈柴烧水，正是宗泽、李纲等人乔装改扮，低垂的眼帘下，是翻涌的怒火与隐忍。
而韩世忠的亲军营中，则多了几张精悍却刻意收敛了锋芒的面孔。康王赵构换上了一身寻常亲兵服饰，混迹其中，低眉顺眼，仿佛最不起眼的护卫。刘锜与挑选出的二十名死士，更是如同融入沙砾的刀锋，沉默而警惕地拱卫在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营房中央，正由亲兵伺候着更换朝服的韩世忠身上。
他脱下沾染征尘的戎装，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三品武官绯色常服。铜镜中，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刻意为之的粗豪与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之人低语：“韩世忠，这出戏……只许成功！”
“将军，车马备好了。”亲兵在帐外禀报。
“走！”韩世忠不再犹豫，大步流星走出营房，翻身上马，带着一队同样换了常服却眼神锐利的亲兵（包括赵构、刘锜等人），朝着汴梁城内、象征着新朝权力核心的太师府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如同敲打着这座被阴谋笼罩的皇城。
太师府，戒备森严更甚皇宫。门前的石狮旁，顶盔贯甲的护卫如同雕塑，眼神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韩世忠的到来，显然出乎了秦桧的预料。当他听到心腹管家急促禀报“韩将军已至府门外”时，正与王渊、张俊在书房密议如何进一步清洗朝堂、对付外藩将领的秦桧，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快？”王渊皱眉，眼中闪过警惕的目光。
张俊冷哼：“这韩泼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桧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恢复了掌控一切的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玩味：“来得正好！让他进来！本相倒要看看，这位‘忠勇’的韩将军，如何应对！”
韩世忠被引入气派森严的太师府正厅。一进门，他甚至没有看清厅内端坐的秦桧和王渊、张俊，便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那声音沉闷，带着武人特有的力道。
“恩相——！”韩世忠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夸张的激动和长途奔波的急促，“世忠奉召星夜入京！路途耽搁，来迟一步！恩相恕罪！”说罢，竟是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突如其来、近乎卑微的大礼，让端坐主位的秦桧眼中掠过些许诧异，随即化为一种掌控的快意。他身边的王渊和张俊，更是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韩泼五，何时变得如此……驯服了？
“哎呀呀！良臣快快请起！何须行此大礼！”秦桧脸上瞬间堆起无比“和煦”的笑容，亲自离座，作势欲扶，“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你能如此迅速入京，足见忠忱！本相心甚慰之！”
韩世忠顺势起身，脸上挤出“憨厚”的笑容，连连摆手：“不敢当恩相亲迎！能为恩相、为新君效力，是世忠的福分！”
秦桧拉着韩世忠的手，亲热地让他坐在自己下首，王渊和张俊也只得陪坐。一番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询问路途辛苦、营中将士安顿如何之后，秦桧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良臣啊，你乃国之柱石，功勋卓著。此次护卫新都，责任重大。本相已表奏天子，晋你为兵部尚书，加龙图阁直学士！位在诸卿之上！望你勿负圣恩与本相期望啊！”秦桧的语气充满了“提携后进”的意味。
“兵部尚书？龙图阁直学士？！”韩世忠脸上瞬间露出“受宠若惊”、“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是巨大的“狂喜”！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秦桧又是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激动”地颤抖：“谢恩相！谢恩相天高地厚之恩！恩相提拔举荐之恩，下官……下官没齿不忘！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恩相！”
这反应，让秦桧脸上的笑意更浓，心中那丝警惕又淡了几分。
然而，韩世忠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他伸手入怀，竟是掏出了代表京城兵马都总管兵权的虎符，以及那方沉甸甸的将军印信！他双手捧着这两样东西，如同捧着最珍贵的宝物，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恭恭敬敬地奉到秦桧面前！
“恩相！这是属下统兵的虎符与将印！属下……特来缴还！”
秦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完全没料到韩世忠会如此主动、如此干脆地上交兵权！这和他预想中对方或推诿、或讨价还价的场面完全不同！王渊和张俊更是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
“这……韩将军，你这是为何？”秦桧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故作不解，“朝廷旨意，只是召你入京述职，并未让你即刻卸去兵马都总管之职啊！兵权……兵权还是由你执掌为好！”
韩世忠却是一脸“诚恳”甚至带着点“委屈”：“恩相有所不知！属下……属下在军中早就干累了！这些年风餐露宿，刀头舔血，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如今得蒙恩相提携，入京为官，属下……属下只想卸下这千斤重担，回到京城，过几天富贵清闲的日子！属下别无所求……”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贪婪”和“不好意思”，“只求……只求恩相体恤下官劳苦，多赏赐些金银财帛、田宅美姬，让属下后半辈子……也能享享清福，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配合着韩世忠那刻意表现的粗豪武夫形象和眼中流露出的“对富贵生活的向往”，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秦桧心中最后的疑虑！他恍然大悟，继而心中涌起巨大的鄙夷和掌控一切的快感！
原来如此！
什么忠勇无双！什么国之柱石！不过是贪图富贵、厌倦军旅的庸碌之辈！在绝对权力和滔天富贵面前，骨头竟是如此之软！秦桧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哈哈大笑，充满了“理解”和“亲切”！
“哈哈哈！良臣啊良臣！你倒是……快人快语！”秦桧抚掌大笑，眼神中的警惕彻底化为轻蔑和掌控的得意，“好！好！懂得急流勇退，享受人生，方是智者所为！本相……准了！”
他大手一挥，对着门外高声道：“来人！取库中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上好玉器十件！另将西城新置的那处五进宅邸的房契地契取来！一并赐予韩尚书！”
很快，几名健仆抬着几口沉甸甸、贴着封条的箱子进来，还有捧着锦缎玉器和房契地契的托盘。
看着眼前金光闪闪、价值连城的赏赐，韩世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狂喜”和“感激”，对着秦桧又是深深一揖：“恩相厚赐！属下……属下感激不尽！恩相待属下，真如再生父母！”
秦桧满意地看着韩世忠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他踱步上前，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推心置腹”：
“良臣啊，你虽卸了外任，但这京城兵马，关系重大，一时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这样，兵马都总管之职，你暂且还兼着！好多军务大事，老夫还要和你商议后定夺呢！”他顿了顿，环视王渊、张俊，意味深长地笑道，“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路人了！共享富贵！这大宋的江山，还要靠我等同心协力，才能稳如泰山啊！”
韩世忠闻言，脸上“感激”之色更浓，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他猛地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忠诚”：
“恩相知遇之恩，如同再造！世忠此生，唯恩相马首是瞻！恩相所指，便是刀山火海，世忠也绝不皱一下眉头！愿为恩相效死！”
“好！好！好！”秦桧连说三个好字，亲自将韩世忠扶起，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有良臣此言，老夫无忧矣！”
韩世忠又说了许多表忠心的奉承话，秦桧听得极为受用。最后，韩世忠才“恋恋不舍”地告退，带着那几口沉甸甸的赏箱，在秦桧“亲切”的目送下，离开了太师府。
太师府沉重的朱漆大门在韩世忠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那虚伪的温情与得意的笑声。
韩世忠脸上的“狂喜”、“感激”、“憨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眼神和嘲讽。他翻身上马，对身边扮作亲兵的赵构和刘锜等人，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赵构隐藏在亲兵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刘锜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刀柄。
几辆载满赏赐的马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韩世忠带着队伍，朝着秦桧“赏赐”给他的那座位于西城的崭新府邸行去。
府邸大门开启又合拢。
当外界最后的光线被隔绝，卸下伪装的韩世忠、赵构、刘锜等人站在空旷奢华却冰冷的新府大堂之中。几口装满黄金财帛的箱子敞开着，在烛火下反射着诱人却冰冷的光芒。
韩世忠看也没看那些赏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
“第一步，成了。接下来，等鹏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