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劫后余烬
真定府,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与洪水双重蹂躏的城池,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金兀术临时征用的府衙大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金兀术高踞主位,脸色铁青,额角一道被洪水裹挟的碎石擦破的伤口尚未结痂,更添几分狰狞。他脚下,是一张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河北地图,上面代表他前锋铁浮屠的黑色标记,被粗暴地抹去了一大片。
一名浑身湿透、盔甲歪斜的万夫长跪在地上,声音嘶哑颤抖,汇报着损失:“禀……禀都元帅……铁浮屠拐子马……冲锋在前的四万精锐……折损……折损近三万!其中……被宋军杀伤者不足五千……余者……余者皆……皆葬身洪水!十二万步军……损失……损失四万余!粮草辎重,损失……损失过半!战马……溺毙、走失者不计其数……”
“废物!一群废物!”金兀术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杯盘碎裂一地,“本王的铁浮屠!本王的无敌铁骑!竟然……竟然不是被宋人打败,而是被……被这黄河水给淹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猛地揪住那万夫长的衣领,眼中燃烧着怒火:“给本王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是谁!是哪个天杀的宋人下令决的黄河?!本王要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是!是!末将……末将立刻去查!”万夫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一直沉默立于下首的军师哈迷蚩,此时才缓步上前,脸上带着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都元帅息怒。此乃天灾……亦是人祸。宋人自掘坟墓,虽重创我军,然其北岸军民亦损失惨重,可谓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金兀术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哈迷蚩,眼中凶光毕露,“本王咽不下这口气!哈迷蚩!传本王帅令!从燕云、辽东、上京各猛安谋克,给我征调所有能征调的战马!不惜一切代价!打造重甲!本王要在最短时间内,重建铁浮屠!要加倍!要十万铁浮屠!踏平黄河!血洗汴梁!”
哈迷蚩闻言,眉头紧锁,深深一躬:“都元帅!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此战,我军积攒多年的精良战马、特制铁甲,几乎损失殆尽!征调战马尚需时日,打造人马俱甲的重铠,耗费巨大,工艺繁复,绝非一年半载之功!强行征调,恐激起各猛安不满,地方疲敝,于大局不利啊!”
“那你说怎么办?!”金兀术怒道,“难道就让本王看着岳飞那厮在黄河边上舔伤口?!等宋人缓过气来?!”
“都元帅!”哈迷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铁浮屠重建虽缓,然我军根基未损!步卒尚存七万之众!且宋人经此洪水,北岸已成泽国,军心涣散,流民遍地,瘟疫恐生!此乃天赐良机!”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黄河以南:“宋人自毁长城,决堤淹我,却也自缚手脚!其北岸防线已名存实亡!我军可暂缓重建铁浮屠,先集中所有力量,打造轻便步卒铠甲,征发辅兵民夫!趁宋人救灾混乱、杜充那蠢货尚未被处置之际,以精锐步卒为先锋,辅以轻骑策应,强渡黄河薄弱处!目标——直取汴京!只要拿下宋都,擒了赵宋皇帝,整个大宋,唾手可得!届时,再重建铁浮屠,横扫天下,易如反掌!”
金兀术狂暴的怒火渐渐被哈迷蚩冷静的分析压了下去。他盯着地图,眼神明灭不定,最终,一抹狠戾的光芒闪过:“好!就依军师之计!传令各军:就地休整,收集船只,打造器械!征发民夫,打造步卒重甲!同时,派出细作,严密监视宋军动向,尤其是岳飞!本王要在两三个月内,看到大军再次兵临黄河!这一次,本王要亲自踏过黄河,用赵宋皇帝的血,洗刷今日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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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垂拱殿。
“啪!”一声脆响!
宋钦宗赵桓将杜充那份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辞藻华丽、极尽渲染“水淹金军大捷”的奏章,狠狠摔在金砖地上!奏章散开,露出里面“杜充神机妙算”、“当机立断”、“重创金酋”、“挽狂澜于既倒”等刺眼的字句。
“混账!无耻!丧心病狂!”赵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奏章,脸色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涨红,“决黄河!淹了北岸!淹了自己数万将士!淹了无数百姓!他竟然……竟然还敢腆着脸来报捷?!还要朕给他封赏?!他……他把朕当成了什么?!把大宋当成了什么?!”
龙颜震怒,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陛下息怒!”李纲须发戟张,第一个出列,声音悲愤欲绝,“杜充、王燮,祸国殃民,罪该万死!其罪有三:其一,贪生怕死,资敌府库,动摇国本!其二,昏聩无能,排挤良将,致河北屏障尽失!其三,丧心病狂,为推卸罪责,掩盖无能,竟悍然决堤,自毁长城,涂炭生灵!此三罪,罄竹难书!请陛下立刻下旨,锁拿杜充、王燮进京,明正典刑!以谢天下!以慰河北军民在天之灵!”
“臣附议!”枢密使张浚紧随其后,声音铿锵,“决堤之举,人神共愤!非但淹死我数万将士,更使河北之地尽成汪洋,百万流民嗷嗷待哺!若不严惩此人,军心民心尽丧,国将不国!”
“陛下!”御史中丞赵鼎更是双目赤红,几乎泣血,“杜充此奏,颠倒黑白,欺君罔上!其所言‘大捷’,实乃滔天浩劫!其所请之功,乃是用我大宋将士和百姓的尸骨堆砌而成!此人不诛,天理难容!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并派御史台精干,会同刑部、大理寺,彻查此案!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三位重臣的请命,如同三把重锤,敲击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群情激愤,矛头直指杜充。往日里与杜充有所勾连的官员,此刻也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秦桧站在队列中,低垂着眼睑,脸色阴沉。他心中早已将杜充和王燮这两个蠢货骂了千百遍!决黄河!这种遗臭万年、自绝于天下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还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简直是愚不可及!他之前为保杜充所说的“大局为重”,此刻成了天大的笑话。他深知,此时再替杜充说一个字,就是引火烧身!他秦桧绝不能和这两个蠢货一起陪葬!
他迅速调整心态,脸上换上一副沉痛而忧国忧民的表情,出列道:“陛下!李相、张枢密、赵中丞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在理!杜充、王燮,倒行逆施,罪孽滔天!臣……亦感同身受,悲愤莫名!此等祸国巨蠹,若不严惩,无以正国法,无以平民愤,更无以告慰河北死难军民之英灵!臣附议,请陛下速速下旨,严惩不贷!”
秦桧的“倒戈”,彻底断绝了杜充最后的生机。赵桓看着满朝文武几乎一致的愤怒,又想到那被洪水吞没的数万将士和无辜百姓,想到那千里泽国和即将爆发的瘟疫与流民潮,只觉得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被掏空般的沙哑:“李卿……”
“臣在。”李纲躬身。
“朕命你……即刻总理黄河决口救灾事宜!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调拨太医,严防瘟疫!收拢溃兵,安置流民!务必……务必稳住局势!所需钱粮人力,由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赵桓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臣……遵旨!”李纲沉声应道,心头却无比沉重。救灾,谈何容易?这滔天大祸的烂摊子……
赵桓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份杜充的“捷报”,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恐惧。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退朝!”
声音落下,他不再理会山呼万岁的群臣,在內侍的搀扶下,步履沉重地离开了紫宸殿。留下满殿的愤怒、忧虑和一片狼藉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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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北岸,岳家军临时营地。
洪水退去后的泥泞大地,一片狼藉。污浊的水洼尚未干涸,倒伏的树木,散落的兵器铠甲碎片,以及被匆匆掩埋、只露出一角衣物的坟冢,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的惨烈。
岳飞静静地站在一片新垒起的巨大坟冢前。坟冢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根粗粝的木桩,上面用烧焦的木炭,深深地刻着几个字:
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七位袍泽长眠于此
寒风卷过,扬起坟头的新土,也吹动岳飞破碎的衣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淀着无尽的悲恸与冰冷的火焰。
张宪、王贵、牛皋、徐庆、杨再兴、张用等将,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他们的队伍,只剩下不足三万的残兵,许多人身上带伤,神情疲惫而悲愤。幸存的士兵们在沉默地清理着营地,收集着还能用的兵器,照顾着伤员,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和死寂。
“大哥……”王贵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哽咽,打破了沉默,“弟兄们……都安葬了……只是……只是很多……连尸首都……”
岳飞缓缓抬起手,阻止了王贵后面的话。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新坟,越过浑浊泥泞的荒野,投向南方大名府的方向,也投向更远处,那依旧汹涌、却仿佛流淌着无尽血泪的黄河。
金兀术在真定府磨刀霍霍的声音,杜充王燮在大名府粉饰太平的丑态,朝廷在汴京震怒却鞭长莫及的无奈……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没有倒下。
那深潭般的眼底,冰冷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悲恸的灰烬中,燃烧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将士,扫过这片浸透了袍泽鲜血的土地。
“磨枪。”岳飞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的耳中,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决绝,“喂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浑浊的、仿佛永远也洗刷不尽血污的黄河水,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这血债……”
“终须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