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虎穴仁锋
太行东麓,群山如怒。此处地势险峻,沟壑纵横,易守难攻,正是“没牛角”杨进啸聚多年的老巢——黑云寨。寨中聚拢了号称三十万的部众(实际可战之兵约五六万,其余多为家属流民),皆是剽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杨进本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圆,面如黑铁,虬髯戟张,使一杆混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性情刚烈如火,桀骜不驯,官府多次围剿皆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张所带着张宪、王彦,仅率五百精骑,轻装简从,来到黑云寨山下。面对险峻山势和隐约可见的森严壁垒,王彦眉头紧锁:“大人,这杨进凶名在外,寨门紧闭,拒马森严,恐非善与之辈。带这点人,如何上山招抚?”
张所抚须,目光深邃,望向身边沉稳的儿子张宪:“宪儿,依你之见?”
张宪凝视着云雾缭绕的山寨,沉声道:“父亲,王将军。杨进此人,勇则勇矣,然非无脑匹夫。他盘踞此地多年,深知金人乃心腹大患,亦知单凭一寨之力难抗大势。其所以不降,无非三点:一,信不过官府,恐遭卸磨杀驴;二,舍不得这‘山大王’的逍遥自在;三,放不下身段,不愿屈居人下。”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欲收其心,必先破其疑,展其势,予其尊!强攻硬取,纵胜亦损兵折将,结下死仇,非上策。唯有…请其下山,观我虚实,晓以利害,再示之以诚,慑之以威,方有转机!”
“请他下山?”王彦有些愕然,“他肯来?”
“他会来。”张宪语气笃定,“其一,我父乃河北西路招抚使,位高权重,亲自来请,已是极大颜面。其二,我大军新破金兀术,光复卫州,声威正盛,他必好奇。其三,他自恃勇武,又在自己地盘附近,岂会惧我五百骑?”他转向张所,“父亲,可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言明抗金大义,殿下求贤若渴,邀其下山一晤,共商抗金大计。言明只带亲随,绝无埋伏,地点可由他定,显我诚意!另,备厚礼——上好镔铁百斤,精良铠甲十副,良驹二十匹!”
张所闻言,眼中满是赞许:“好!就依宪儿之计!”当即修书,备礼,遣一能言善辩的使者送上山去。
黑云寨,聚义厅。
杨进踞坐虎皮交椅,看着张所的书信和堆积的厚礼,铜铃大眼精光闪烁。下方大小头目议论纷纷。
“大哥!官府狡诈,此乃鸿门宴!去不得!”
“是啊大哥!那张所虽有名声,谁知是不是诱饵?”
杨进猛地一拍扶手,声如洪钟:“放屁!俺杨进怕过谁来?那张所老儿,还有他那刚认回来的儿子张宪,听说在卫州杀得金狗屁滚尿流,倒有几分本事!还有那王彦,也是条汉子!他们敢带五百人来俺山下,俺若不敢去,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
他站起身,抓起混铁枪:“点一百亲卫!随俺下山!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有诈,俺这杆枪,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他心中也存了掂量宋军虚实的念头。
*山下,约定的山谷平地。
张所、张宪、王彦仅带十名亲卫,立于空地中央。身后不远处,五百精骑列阵肃然,虽人少,但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令人心悸。
杨进带着一百名同样彪悍的亲卫,如同黑云压顶般策马而来。他勒马停住,目光如电,扫过张所三人,最后停留在年轻却气度沉凝的张宪身上,声若炸雷:“张招抚!俺杨进来了!有何话讲,速速道来!若想凭这几百人拿俺,休怪俺枪下无情!”
张所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气度雍容:“杨首领威震太行,张某久仰!今日冒昧相邀,实为抗金大义!金军肆虐,山河破碎,凡我炎黄子孙,无不切齿!康王殿下坐镇河北,广纳天下英豪,誓要驱逐鞑虏,还我河山!杨首领与麾下兄弟皆血性男儿,与金狗更有血海深仇,何不弃山寨之小义,投王师之大义?共襄盛举,名垂青史!”
杨进冷哼一声,枪尖遥指:“说得好听!官府招安,有几个好下场?还不是让俺们兄弟去当炮灰,送死在前,分功在后?俺杨进逍遥自在惯了,受不得那些鸟官鸟气!”
“杨首领此言差矣!”张宪朗声接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入我军中,非为招安,乃是并肩抗敌的袍泽!我父总揽西路,杨首领若来,麾下兄弟仍归你统领,独成一军!粮饷甲胄,由宣抚司一体供给!杀敌立功,赏罚分明,与诸军同例!若有奸佞不公,我张宪第一个不答应!康王殿下更会为你等做主!”他目光灼灼,直视杨进,“金兀术新败,元气未复,正是我辈北上收复失地、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杨首领一身盖世武艺,难道就甘心在这山寨之中,坐视金狗继续屠戮我同胞?就不想堂堂正正,在万军阵前,取那金酋首级,告慰死难亲族?!”
张宪的话,句句敲在杨进的心坎上。他承认宋军的条件极有诚意,张宪的许诺也让他心动。但那股子桀骜之气和一丝疑虑仍在。他环视四周,忽然咧嘴一笑,带着挑衅:“小张将军好口才!不过,空口白牙,俺杨进不吃这套!想俺归顺?行!让俺看看你们的真本事!都说你张宪枪法如神,可敢与俺在这山谷之中,切磋一二?若你能胜俺手中这杆枪,俺杨进二话不说,率众归降!若你输了…嘿嘿,带着你的人,从哪来回哪去!”
“不可!”王彦急道,“刀枪无眼!”
张所也微微蹙眉。
张宪却坦然一笑,眼中战意升腾:“久闻杨首领之名,神勇无敌!张宪不才,愿讨教高招!请!”他翻身上马,点钢枪已然在手,一股凛冽的锐气勃然而发!
杨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是条汉子!”他也跃上战马,混铁枪一抖,如同巨蟒出洞!
两马盘旋,枪影翻飞!张宪的枪,灵动迅捷,如银龙探爪,招招精妙,攻敌必救。杨进的枪,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横扫千军,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威力!两人枪来枪往,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谷回响!转眼间已斗了五十余合,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看得双方将士目眩神驰,喝彩连连!
杨进越斗越是心惊,这张宪年纪轻轻,枪法竟如此老辣,力量也丝毫不弱!他自恃勇力,久战不下,心头火起,猛地一枪“泰山压顶”使出十分力气,势要将张宪连人带马砸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宪眼中精光一闪,点钢枪并非硬接,而是使了一招“灵蛇卸力”,枪尖贴着杨进枪杆急速旋转下滑,同时侧身一带!杨进这惊天动地的一枪,竟被引偏了方向,狠狠砸在地上,碎石飞溅!而张宪的点钢枪,却如同毒蛇般,借着旋转之力,快如闪电地停在了杨进的咽喉前三寸之处!枪尖寒芒吞吐,杀气凛然!
全场死寂!杨进保持着砸枪的姿势,感受着咽喉处那冰冷的杀意,额头冷汗瞬间渗出!他知道,若非张宪手下留情,自己已是枪下亡魂!
张宪缓缓收枪,抱拳道:“杨首领神力惊人,枪法刚猛,张宪佩服!此战,不分胜负!”
杨进愣在原地,脸上青红交加。他岂能不知张宪是给他留了天大的面子?对方枪法、力量、技巧、心胸,无不令他心折!尤其是最后这手下留情和“不分胜负”之言,更是保全了他“没牛角”的颜面!
他猛地将混铁枪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巨响,翻身下马,对着张宪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再无半分桀骜:
“少将军神勇仁义,杨进服了!从今日起,俺杨进及麾下三十万部曲(虚指),愿归顺康王殿下,追随张招抚使和少将军麾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有二心,天诛地灭!”他身后一百亲卫,见首领跪倒,也齐刷刷下马跪倒,声震山谷:“愿追随将军!抗金杀敌!”
张宪连忙下马,双手将杨进扶起:“杨将军请起!得将军相助,如虎添翼!抗金大业,必添胜算!日后你我便是生死袍泽,并肩杀敌!”
张所与王彦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狂喜与对张宪的激赏!兵不血刃,以武慑人,以德服人,智勇双全,收服这头桀骜的“没牛角”!这三十万(虚)部曲的归顺,如同一股磅礴的生力军,瞬间让河北西路抗金力量暴涨!
太行东麓的风,似乎也变得激昂起来。黑云寨的方向,一面崭新的“宋”字大旗,在杨进的亲手主持下,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