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朝堂惊雷
靖康元年正月十六。
金军终于退去。
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北渡黄河,退守真定;完颜宗翰的西路军亦撤至太原,沿途焚毁村庄,掳掠百姓,却再不敢贸然进逼开封。
开封城内外,尸骸遍野,硝烟未散。
垂拱殿外积雪三尺,殿内炭盆烧得正旺。钦宗赵桓端坐龙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一道新添的剑痕——那是三日前金军流矢所留。
垂拱殿内,宋钦宗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郁。殿下文武分列两侧,李纲、张浚、吴玠等主战派立于右,而左列则以新任宰相唐恪和枢密使耿南仲为首,多是主和之臣。
“陛下,金军既退,当议封赏。”老臣李纲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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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书梅执礼捧着奏疏念道:“康王麾下岳飞,当擢升武翼大夫......”
“岳飞擢升武翼大夫?”枢密使耿南仲突然打断,“区区统制,安能越级擢升?陛下,此子未至而立之年,如此破格提拔,恐寒了老臣们的心啊!”
吏部尚书梅执礼刚要反驳,李纲先踏出一步:“耿枢密此言差矣。酸枣门一战,岳飞率八百背嵬军破敌上万;焚毁金军粮草,更解了汴京之围。如此奇功,难道不该重赏?”
耿南仲冷笑:“少年得志,非国家之福...”
“说起国家之福,”李纲突然话锋一转,“听闻令郎耿延禧任滑州通判时,金军未至便弃城南逃,致使滑州不战而陷,金兵长驱直入?可有此事?”
殿内霎时寂静。耿南仲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钦宗忽然倾身,龙袍袖口扫过案上茶盏:“耿卿。”
只两个字,耿南仲的膝盖已重重砸在青砖上。
“臣...臣...”
“滑州。”钦宗轻叩扶手,“朕记得滑州陷落奏报中,确实未见守军抵抗记录。”
“轰”的一声,耿南仲额头触地,官帽滚落,露出花白鬓角:“臣万死!犬子...犬子是奉...”
“奉谁之命?”李纲逼问,“汴京被围期间,陛下明诏‘守土有责,擅离者斩’,耿枢密是要说,自己手谕比圣旨还大?”
“臣...臣...”耿南仲抖如筛糠。
钦宗却笑了:“爱卿急什么?朕不过问问。”他拾起耿南仲的官帽,亲手为他戴上,“毕竟...”手指突然掐住帽檐,“你还在朝为官,是不是?”
耿南仲浑身剧颤,瞳孔骤然收缩:“老臣教子无方,甘愿辞官。只求陛下...”他忽然老泪纵横,“念老臣服侍陛下多年,从轻发落...”
“罢了。”钦宗轻叩扶手,“滑州之事,朕不想再提。革去耿延禧一切职司,永不叙用!你教子无方,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短短一句,却让耿南仲如蒙大赦,慌忙叩首:“臣...谢陛下宽宥!”
起身时,他官袍后襟已全部汗透。
钦宗不再看他,转向群臣:“继续议封赏,西军新败,需得力将领整顿。”钦宗话锋一转,目光如刀扫向武官队列,“种浩。”
“臣在。”
“朕命你袭父职忠州刺史,加龙图阁待制、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总领洛阳防务,先在汴梁养好伤,然后回去重整西军旧部,曲端为镇西军节度副使,辅佐种浩,相机收复太原。”钦宗说着突然咳嗽起来,内侍慌忙递上帕子。
“吴玠为川陕宣抚副使、知兴元府,总督川陕军务。”
“张浚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统领禁军骑兵。”
“岳飞擢武翼大夫,领御营兵马指挥使,即日赴任。”
钦宗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岳飞猛地抬头,却见赵构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抗旨。
“牛皋为汝州都统制,王贵为郑州防御使,张宪为陈州都监...”
一纸诏书,便将赵构麾下精锐拆得七零八落。
一一下旨完毕,赵桓温声问赵构:“九弟以为如何?”
赵构躬身:“陛下赏罚分明,臣弟唯有钦佩。”
“金人虽退,然其势未衰。”李纲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坚定,“臣请陛下即刻下诏,整饬边备,加固黄河防线,以防敌骑再犯!”
耿南仲冷笑一声:“李相公此言差矣!金人既退,正该遣使议和,岂可再启战端?”
张浚怒目而视:“耿枢密可知金人此番掳走我大宋多少百姓?焚毁多少城池?若就此议和,何以告慰死难军民?”
耿南仲不以为然:“战则两伤,和则两利。金人索要的无非是岁币与三镇,若陛下应允,自然可保太平。”
“放屁!”
一声怒喝,震得殿中众人皆惊。只见种浩拄着拐杖,踉跄出列,眼中怒火几欲喷出:“我父战死洛阳,西军儿郎十不存一,你竟敢在此妄言割地求和?!”
耿南仲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钦宗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够了。”
殿中霎时安静。
他看向赵构:“九弟,你意下如何?”
赵构沉吟片刻,道:“金人此番虽退,但元气未损。若我军贸然追击,恐中埋伏。不如先固守开封,整顿兵马,待秋高马肥时,再图北伐。”
钦宗微微点头,又问:“黄河防线关系重大,九弟以为当派何人驻守?“
赵构不假思索:“臣弟举荐宗泽。老将军曾任磁州知州,熟悉河北地形,更在民间素有威望,可聚流民为兵。”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九弟会举荐岳飞或张浚。略一思索,他明白了——这是康王在示好,主动献出宗泽这支力量。
目光一闪,似笑非笑:“宗泽年近七旬,是否太过老迈?”
赵构正色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钦宗沉默片刻,忽然道:“既如此,朕准了。”
他环视群臣,缓缓起身:“即日起,宗泽加封河北宣抚副使兼兵马都总管,驻守磁州,重整黄河防线,总领黄河防务;李纲、张浚整顿禁军。”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议和一事……暂缓。”
耿南仲急道:“陛下!”
钦宗冷冷扫他一眼:“朕意已决。”
就在众臣以为朝议将毕时,种浩突然出列:“臣弹劾陕州制置使张俊!洛阳被围时,臣奉命求援,张俊拥兵三万却见死不救,致使先父与三叔力战而亡!”他声音哽咽,“臣有当日求援手令及陕州守军名册为证!”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张俊虽不在朝,但其党羽立刻出列辩解:“张制置使镇守陕州要地,岂能轻动?”
“好个要地!”种浩双目赤红,“金军主力尽在洛阳,陕州何险之有?”
正当赵桓要发怒时,御史中丞秦桧不紧不慢出列:“陛下容禀。陕州守军不足八千,据陕州奏报,张制置使当日确派统制官杨沂中率两千精兵驰援,斩首百余,奈何遭遇金军阻截甚是严密,力战不敌。又恐金人突袭陕州,为保川陕要道,这才回防陕州,虽有过,亦有苦衷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见死不救,又将败责推给金军。
“哦?“赵桓挑眉,“秦卿如何知晓这般清楚?”
秦桧不慌不忙:“臣奉旨巡查陕州时,曾查阅军籍。若张俊真有三万兵,怎会坐视洛阳陷落?”
赵构暗自冷笑。这秦桧分明在偷换概念——陕州驻军确实只有八千,但张俊当时还节制着周边两万厢军。
“张制置使的军报早已呈交尚书台,”李邦彦也躬身出班,“当时京城战火纷飞,想着金兵解围后再呈陛下预览。种将军丧父之痛可以理解,但因此迁怒同袍...”
“既如此,”赵桓沉吟,“令张俊上表自辩。若确有其事,定不轻饶!”
种浩还要再谏,被曲端悄悄拉住。这处置明显偏袒,但皇帝显然不愿深究。
“韩世忠。“赵桓继续点名。
“末将在!“韩世忠声如洪钟。
“卿随康王南下有功,擢为京城兵马都总管,领两万精兵护卫京师内外。“
韩世忠愕然。这职位看似显赫,实则是将他与康王隔开。他偷瞄赵构,见主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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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赵构独自走在宫道上。秦桧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低声道:“王爷,下官方才...”
“秦中丞好口才。”赵构似笑非笑,“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风波。”
秦桧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为王爷分忧...”
“本王有何忧可分?”赵构突然冷下脸,“秦中丞还是多操心自己的御史台吧。”说罢拂袖而去。
可身后还是传来脚步声,却是秦桧快步追来:“康王殿下留步!”
赵构驻足,淡淡道:“秦中丞还有何指教?”
秦桧压低声音:“殿下功高盖世,却遭陛下猜忌,下官实在不平。”
赵构眯起眼睛:“哦?”
秦桧意味深长:“古来功高震主者,少有善终。殿下……当早作打算啊。”
赵构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一笑:“多谢秦中丞提醒。”
说罢,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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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岳飞一把扯下御营都指挥使的银印:“王爷!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御营空有三千名额,实兵不足八百,尽是些纨绔子弟!”
赵构按住他颤抖的手:“鹏举,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
“记住,表面上...”赵构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瓦片轻响。
岳飞闪电般拔剑,剑尖抵住窗外人的咽喉:“出来!”
“是...是下官!”秦桧颤抖着从窗下站起,“下官有要事禀报!”
赵构示意岳飞收剑,淡然道:“秦中丞好雅兴,深夜听墙角?”
秦桧擦了擦汗:“下官刚得密报,唐相与耿枢密联名上奏,要弹劾李纲专权...”
“知道了。”赵构摆手,“秦中丞若无他事,请回吧。”
待秦桧走远,岳飞低声道:“此人首鼠两端,不可轻信。”
“正因其首鼠两端,才有大用。”赵构冷笑,“他今日为张俊开脱的那套说辞,你听出玄机了吗?”
岳飞思索片刻:“他先说张俊派了援兵,又暗示力战不敌,最后以围城战火开脱...真真假假,叫人无从反驳。”
“正是。”赵构望向窗外月色,“这等人才,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话音未落,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而皇城外,宗泽连夜出城,单骑北上。老将军回望汴京城楼,轻声叹道:
“外患未平,内斗已起。大宋啊大宋...”
春风拂过他的白发,也拂过城头新插的旌旗。那旗帜在夕阳下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一个个未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