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冰火噬心
大名府北门洞开,残阳如血,将斑驳的城墙染上一层悲壮的金红。当宗泽在王贵、徐庆的搀扶下,拖着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脊梁,踏入这座刚刚易主的雄城时,城内压抑许久的欢呼声终于如火山般爆发!
“宗帅!宗帅回来了!”
“岳将军威武!宗帅威武!”
劫后余生的宗泽部士卒与坚守城头的岳家军将士汇成一道人潮,激动地呼喊着,许多汉子眼中噙着热泪。断臂老兵张伯被两个年轻士兵架着,咧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笑得比哭还难看,却无比畅快。
岳飞早已率领张宪、杨再兴等将,肃立在城门甬道内。他卸去了染血的铁甲,仅着内衬战袍,沥泉枪拄于身侧。看到宗泽身影的刹那,他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欣慰,随即被更深沉的郑重取代。
未等宗泽走近,岳飞猛地推开身前的张宪,大步上前,在宗泽面前“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甲叶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锐响,瞬间压过了周围的欢呼。
“宗帅!”岳飞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沉痛与自责,响彻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城门洞内,“末将岳飞,擅作主张,以宗帅及数万将士为饵,行险轻取大名府!致使宗帅身陷绝境,将士血染松林!此乃大罪!末将不敢求恕,请宗帅依军法从事!岳飞甘愿受罚!”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城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跪地的挺拔身影和须发皆白的老帅身上。
宗泽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他最器重也最敢行险的年轻将领。松林中的血战、断臂老兵的嘶吼、啃食生马的腥涩、濒临绝望的煎熬……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池,扫过城头猎猎的“岳”字大旗,扫过周围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最终定格在岳飞那写满愧疚却依旧坦荡坚毅的脸上时——
宗泽猛地伸出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并未去接沥泉枪,而是用力地、稳稳地抓住了岳飞的双臂,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扶了起来!
“鹏举!起来!”宗泽的声音洪亮而激动,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豁达与激赏,甚至盖过了方才的欢呼,“你这是做什么?!”
他目光炯炯,直视着岳飞,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为将者,当以国事为重,岂能贪恋个人生死安危?!你行此奇谋,固然凶险,然破大名府,断金军后路,夺其粮秣,更以此坚城为屏,迎康王开府,此乃泼天大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宗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莫说以老夫为饵!就算我松林全军,皆为此战殉国,只要能换得此城、此局、此胜!老夫亦含笑九泉!值!太值了!”
他用力拍着岳飞坚实的臂膀,眼中闪烁着老帅独有的睿智光芒:“兵者,诡道也!你以身为饵在前,老夫为饵在后,虚虚实实,终令宗望老贼魂飞魄散,仓皇北窜!此乃绝妙之笔!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大功于社稷!有功于河北万千生灵!老夫,还要替那些因你而得救的将士们,谢你!”
一席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岳飞心头的阴霾和城门洞内的凝重。周围的将士们如梦初醒,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由衷的欢呼!
“宗帅高义!岳将军威武!”
“大宋万岁!”
宗泽看着岳飞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哈哈一笑,用力揽过他的肩膀,仿佛要将所有的重担与信任都交付于他:“好了!莫做儿女之态!老夫在松林里啃了两天生马肉,嘴里淡出鸟来!听说你这里斩获颇丰?”
岳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正色回禀:“回宗帅!此战缴获堆积如山!金人囤积于此的军械甲胄、弓弩箭矢,足够武装两万大军!粮仓充盈,可供我大军数月之需!更有上好战马三千余匹,牛羊数万头!”
“好!好!好!”宗泽连道三声好,眼中精光四射,大手一挥,声若洪钟:
“传令下去!开仓!取肉!杀猪宰羊!犒赏三军!老夫血战两天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鹏举,你今日非但要陪老夫痛饮一番,还得用这满城的酒肉,好好给老夫赔罪!哈哈哈!”
“诺!”岳飞眼中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抱拳领命。
“谨遵宗帅(大帅)将令!”周围众将轰然应诺,个个喜笑颜开。松林的阴霾与夺城的惨烈,似乎都被这即将到来的盛宴冲淡了几分。整个大名府,瞬间被一种劫后余生、大胜犒军的欢腾气氛所笼罩。炊烟袅袅升起,肉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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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阴暗潮湿的府衙大牢。
与城中的欢腾喧嚣、酒肉飘香截然相反,这里只有死寂、霉味和无边的绝望。汪伯彦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官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污秽与干涸的血迹。右腿被徐庆狼牙棒砸断的地方,草草包扎着,依旧传来钻心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但这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悔恨与恐惧。
城中隐隐传来的欢呼声、觥筹交错的喧闹、还有那诱人的肉香,如同无数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知道,那是胜利者在庆贺,而自己,则是他们庆功宴上最该被唾弃的叛徒,是祭旗的最佳牲品!康王赵构恨他入骨,岳飞更会将他碎尸万段!凌迟?车裂?种种酷刑的想象让他浑身筛糠般颤抖。
恐惧攫住了他,但更深的,是蚀骨的悔恨!
康王…康王待我何其厚也!自从追随康王开府磁州,赵构对他信任有加,引为心腹,军机要务,多所咨询。俸禄赏赐,从未短缺。甚至在他犹豫摇摆时,康王也曾温言安抚,寄予厚望。这份知遇之恩,他汪伯彦,是实实在在受过的啊!可自己呢?汪伯彦痛苦地闭上眼睛。是傅亮!是那个巧舌如簧的傅亮!他私下对自己说:“康王坐拥河北兵马,屡抗金兵,声望日隆。陛下(指宋钦宗)远在汴京,岂能心安?功高震主,古来皆然!康王……早晚必除!汪公若不早做打算,恐玉石俱焚啊!”这番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心里。对权力的贪婪,对未来的恐惧,加上那点可悲的投机心理,让他动摇了。他害怕站错队,害怕康王这艘船真的会沉,而自己会被当作殉葬品!
正是这种摇摆不定,给了秦桧可乘之机!秦桧派来的密使,那低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汪公弃暗投明,归顺秦相,乃识时务之俊杰!我家相爷承诺,金山银山,唾手可得!将来南北议和,汪公必定位极人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岂不比在康王手下提心吊胆强过万倍?”金山银山…位极人臣…这些许诺,像魔鬼的呓语,彻底蒙蔽了他的心智,压倒了那点残存的忠义和对康王旧恩的愧疚。他选择了背叛,以为攀上了更高的枝头,却一脚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悔恨。汪伯彦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鸷的光芒。秦桧!对!还有秦桧!他在汴京还有影响力!他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能活着回到汴京,回到那个权力场中,凭着对康王内情的了解,凭着秦桧的势力,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像狗一样活着,也比死在这里强!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他忍着剧痛,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牢房的木栅栏。一个面黄肌瘦、眼神闪烁的狱卒正拎着水桶,懒洋洋地走过。
“喂…小哥…”汪伯彦用尽力气,嘶哑地呼唤,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哀求。
狱卒瞥了他一眼,满是鄙夷:“呸!叛国狗贼!叫什么叫!等死吧!”
汪伯彦脸上挤出最谄媚、最可怜的笑容,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唾骂。他颤抖着手,艰难地从腰间破烂的束带内侧,摸索出他藏得最深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温润细腻、雕刻着精致蟠螭纹的羊脂白玉佩!即使在牢狱的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绝非寻常之物。这曾是他身份的象征,如今成了买命的筹码。
“小哥…行行好…”汪伯彦将玉佩从栅栏缝隙中小心翼翼地递出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个…送与你…只求你…帮我一个小忙…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狱卒的眼睛瞬间被那玉佩吸引住了,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迅速一把抓过玉佩,入手温润,更觉不凡。他压低声音:“什么忙?说!要是想逃,门都没有!”
“不不不…”汪伯彦连忙摆手,牵扯到断腿,疼得一阵抽搐,冷汗直流,“只求你…帮我送一封信…送到…汴京城…相国寺东街…秦府…给秦桧…秦大人…”他刻意加重了“秦大人”三个字,试图唤起狱卒的敬畏。
狱卒脸色微变。秦桧?那可是朝中重臣!他攥紧了玉佩,犹豫着。
“小哥…这是救命啊…”汪伯彦眼中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演技十足,“只要信送到…秦相念及旧情…自有计较…若能保我一命,将我‘押解回京受审’…日后…日后必有厚报!金山银山…不在话下!”他再次抛出了秦桧曾许诺给他的诱饵,如今用来诱惑这个狱卒。
狱卒看着手中价值不菲的玉佩,又想到汪伯彦许诺的“金山银山”,贪婪最终压倒了恐惧。他一咬牙:“信呢?快拿来!我只管送,成不成,看你的造化!若是诓我,回来扒了你的皮!”
汪伯彦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光,忍着剧痛,撕下内衫一角,咬破手指,借着牢房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用颤抖的手指在布片上急急写下几行血字。内容极其隐晦,只言“大名府失,身陷囹圄,乞秦相念旧谊,速遣心腹以‘押解回京受审’之名,救我脱困”,并再次暗示“富贵共享”。
他将血书仔细卷好,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金稞子(这是他身上最后藏匿的值钱物),连同血书,一并塞给狱卒:“务必…亲手交给秦相心腹之人!就说…就说汪某…愿为秦相门下走狗,肝脑涂地!”
狱卒迅速将血书和金稞子揣入怀中,玉佩则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等着吧!”说罢,匆匆转身离去,消失在牢狱通道的黑暗中。
汪伯彦瘫倒在冰冷的稻草上,断腿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他望着牢顶渗水的石壁,大口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希冀的光芒。秦桧…秦相…这是我最后的指望了!只要能活着回到汴京…回到那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我汪伯彦…就还有翻盘的机会!悔恨暂时被强烈的求生欲压下,只剩下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