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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血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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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虎踞朝堂

天眷元年,夏。上京会宁府的清晨带着一丝闷热。太极殿内,金砖铺地,穹顶高阔,庄严肃穆。今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两班,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等待。

时辰尚早,皇帝还未驾临。殿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铿锵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都元帅完颜宗翰(粘罕)一身玄色蟒袍常服(虽非朝服,却绣着逾制的暗纹),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他鹰视狼顾,目光扫过殿内群臣,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和手握重权的倨傲,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庄重。

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殿内大半的武将和相当一部分文官,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敬畏甚至谄媚地,纷纷向宗翰躬身行礼,口中低呼着“太保”、“都元帅”。问候声此起彼伏,如同迎接真正的王者。宗翰只是从鼻子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嗯”,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武将班列的最前方站定,仿佛那位置天生就属于他。

这一切,都被大殿深处、那巨大的九龙屏风之后,一双年轻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十五岁的金熙宗完颜亶,早已悄然到来。他身着明黄常服,隐在屏风的阴影里,脸色阴沉如水。看着百官争先恐后向宗翰示好,看着他如同主人般走到最尊贵的位置,完颜亶紧抿着嘴唇,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那屏风,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一个是阳光下的朝堂,一个是阴影里滋长的屈辱与怒火。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殿内的低语。

刹那间,殿内群臣,无论刚才如何喧哗,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面向御座方向,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片俯首的身影中,唯有一个人鹤立鸡群,显得格外刺眼——完颜宗翰。他非但没有跪下,甚至连腰都懒得弯一下。他只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至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这隆重的朝仪于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的麻烦事。

御座上,完颜亶缓缓坐下,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看着下方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死死地钉在宗翰身上。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山呼万岁的余音似乎还在梁间回荡,此刻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年轻皇帝那毫不掩饰的怒意。

“众卿…平身。”完颜亶的声音响起,努力保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陛下!”群臣这才敢起身,垂手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在皇帝和宗翰之间。

宗翰仿佛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他挺直腰板,迎着完颜亶的视线,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通知”意味的语气,洪声说道:

“启奏陛下。臣南征之时,腿上旧伤复发,至今未愈,行跪拜大礼,实有不便。还望陛下体恤老臣,赐臣…不拜之礼。”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里像有伤在身?这借口,拙劣得近乎羞辱。

殿内落针可闻。宗望(斡离不)眉头紧锁,手再次按在了剑柄上。宗弼(兀术)脸色难看,欲言又止。宗干、希尹等人更是面沉似水。这已经不是跋扈,这是赤裸裸地挑战皇权底线!

完颜亶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宗翰那张写满桀骜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就在宗干几乎要忍不住出言呵斥的瞬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年轻的皇帝脸上,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的微笑。这笑容出现在他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哦?原来伯父腿上有伤?”完颜亶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仿佛刚才的怒视从未存在过,“是朕疏忽了。伯父乃国之柱石,功勋卓著,更是朕的长辈。既然腿伤不便,以后上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宗翰那依旧倨傲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清晰地下令:

“…便赐座吧!来人,给太保都元帅看座!就设在百官首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赐座?在朝堂之上,百官之前,独赐宗翰一人座位?这看似是莫大的恩宠,实则是将他彻底架在火上烤!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捧杀——你不是腿伤不跪吗?好,朕给你椅子坐,坐实了你“老病”体虚,更坐实了你凌驾百官、目无君上的事实!而且,这椅子摆在百官之首,离御座咫尺之遥,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宗翰脸上的倨傲也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皇帝会来这么一手。赐座?这恩典他接是不接?不接,显得他矫情不识抬举;接了,这位置坐下去,看似尊荣,实则烫屁股!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御座上那张“温和”的笑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少年皇帝升起一丝警惕。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岂能示弱?

“谢…陛下恩典!”宗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感激”。内侍很快搬来一把宽大的紫檀木椅,果然放在了最靠近御阶、武将班列之首的位置。

宗翰不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身体甚至微微后仰,仿佛这椅子本就是他应得的。他这一坐,仿佛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所有朝臣的心头。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接下来的朝议,宗翰更是心不在焉,对皇帝和几位辅政大臣的询问,要么敷衍几句,要么干脆闭目养神。好不容易熬到散朝。

“退——朝——!”内侍的声音刚落,群臣再次跪拜。这一次,宗翰更是连拱手都省了,直接起身,看也不看御座,转身就往外走。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宗翰的亲卫早已等候在太极殿门外高高的丹陛之下。宗翰走出大殿,竟没有步行下阶,而是对着下面高喝一声:“备车!”

一辆装饰华丽、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宽大马车,竟然在禁宫侍卫惊愕的目光中,无视宫规,直接驶到了太极殿正门前的白玉阶下!宗翰在亲卫的搀扶下,大摇大摆地登车,车帘落下。车夫长鞭一甩,清脆的鞭声在庄严肃穆的宫殿前显得格外刺耳。马车载着这位跋扈的元帅,在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驶离了皇宫核心区域,扬长而去。

完颜亶站在御座前,透过敞开的殿门,死死盯着那辆消失在宫门拐角的马车背影。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屈辱的火焰在眼中交织燃烧。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茶盏被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

年轻的皇帝完颜亶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小小的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终于猛地转过身,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阴鸷和暴戾,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太跋扈了!粘罕他…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今日朝堂,赐座是羞辱他?分明是他在羞辱朕!羞辱这大金的江山社稷!”

完颜宗干和完颜希尹侍立一旁,脸色同样极其难看。

“陛下息怒。”完颜希尹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凝重,“粘罕之跋扈,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臣等…有罪,未能及时遏制其气焰。”

“岂止是朝堂跋扈!”宗干接口道,语气中充满了忧虑和愤懑,“陛下可知,他的都元帅府,如今已成了另一个朝廷!一个凌驾于中书省、枢密院之上的小朝廷!”

“哦?”完颜亶猛地盯住宗干,眼中寒光四射,“说!详细说!”

希尹深吸一口气,沉声禀报:“据臣查实,粘罕在都元帅府内,不仅处理军务,更公然设立公堂,审理地方民事、刑事案件!许多地方官吏、豪强,遇有纠纷或诉讼,竟不赴州县府衙,而是直接携带状纸钱财,奔赴元帅府求告!粘罕及其心腹幕僚,随意断案,颠倒黑白,收受贿赂,视国法如无物!更有甚者,各地官员、将领的升迁调任,他亦强行插手!凡不向其输诚纳效者,轻则被寻衅打压,重则被其捏造罪名构陷罢黜!如今元帅府门前,每日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各路官员将领趋之若鹜,争相献媚!而中书省、枢密院,反倒门可罗雀,成了摆设!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砰!”完颜亶再也忍不住,猛地抓起御案上一个精致的青玉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玉盏瞬间粉碎,碎片四溅!

“好!好一个都元帅!好一个粘罕!”完颜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这是要干什么?要当太上皇?还是要朕把这龙椅让给他坐?!”

他猛地看向宗干和希尹,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年的决绝与冷酷:

“朕敬他为开国元勋,是长辈!他腿上有‘伤’,朕给他赐座!他行事专断,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一切,朕都记着!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案上,声音冰冷刺骨:

“告诉粘罕,还有他那些党羽!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让他好自为之!若再敢如此得寸进尺,僭越无度,把朕当无知小儿欺辱……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不顾祖宗法度了!”

最后几个字,完颜亶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来的。那森然的杀意,让宗干和希尹这样久经风浪的老臣,也不禁心头一凛。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而宗翰的马车,正载着他走向深渊,也走向一场即将到来的、你死我活的清算。

章节目录 20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