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毒网连环
汴京，李纲府邸，灯火昏黄。张宪、张浚与李纲围坐小酌，气氛却压抑沉重。桌上几碟小菜几乎未动，酒也喝得沉闷。
“唉…”张浚放下酒杯，长叹一声，“康王殿下布下好局，欲借汪伯彦攀出秦桧这老贼！谁曾想…这老狐狸不仅金蝉脱壳，反手竟将李邦彦这庞然大物掀翻在地！我等…竟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他脸上满是懊恼与不甘。
张宪更是忿忿不平，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杯盏乱跳：“可恨！可恨至极！这奸相！我等本想用汪伯彦斩下他的狗头，却反被他利用，成了他清除异己、攀升高位的踏脚石！李邦彦虽非善类，但如此被构陷，朝廷亦失一柱石！秦桧此獠，其心可诛！”
李纲虽也面色凝重，却比二人沉稳许多。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二位将军稍安勿躁。此役虽未能一举扳倒秦桧，却也非全无收获。李邦彦跋扈弄权，结党营私，本非良相，其倒台亦非朝廷之失。更关键者…”他目光深邃，望向皇宫方向，“经此一事，陛下心中对秦桧之猜忌，已是昭然若揭！相位空悬，令老夫与秦桧同为左仆射互相牵制，又将枢密院全权交予张枢密，此乃明证！陛下对其，已深具戒心！”
他端起酒杯，语气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坚定：“除奸佞，清君侧，非一朝一夕之功。秦桧根基深厚，爪牙众多，更兼狡诈如狐。我等需沉住气，静待时机。只要陛下心中这杆秤不倒向秦桧，假以时日，必能寻得其破绽，将其连根拔起！廓清寰宇，重整朝纲，方有可期！”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对未来的信念。
张宪、张浚闻言，虽心中郁结未解，却也知李纲所言在理，默默点头。就在此时，一名李府心腹家丁神色仓皇地冲入厅内，急声道：
“老爷！二位将军！不好了！刑部天牢传来消息！汪…汪伯彦在牢中…畏罪自尽了！”
“什么？！”张宪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畏罪自尽？不可能！昨日在金殿他还攀咬李邦彦以求活命，怎会一夜之间就自尽？！”巨大的疑云和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对李纲、张浚匆匆一拱手：“二位大人，末将失陪！必须亲自去天牢查验！”话音未落，人已如风般冲出门去，翻身上马，直奔刑部天牢！
刑部天牢，死囚区。空气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汪伯彦的囚室已被封锁，但张宪亮出身份，强行闯入。只见汪伯彦蜷缩在墙角草席上，身体僵硬，姿势扭曲诡异，口鼻处残留着干涸的白沫痕迹，双目圆睁，瞳孔散大，充满了临死前的极致痛苦与怨毒！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张宪蹲下身，强忍着刺鼻的异味，仔细查验。他掰开汪伯彦紧握的拳头，查看指甲缝；翻看眼睑、口腔；按压腹部…然而，正如他所料，现场被清理得极其“干净”！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甚至连呕吐物都被仔细清除。仅凭尸表征状，只能推断是某种烈性毒药导致的急性中毒死亡，但具体是何种毒物，何时中毒，如何中毒，线索全无！牢头及值守狱卒众口一词，咬定汪伯彦是“畏罪自尽”，情绪崩溃后可能偷偷服毒。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张宪站起身，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心中明镜一般，这必然是秦桧杀人灭口！但苦无实据！他愤怒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墙上，留下点点血印。
很快，皇帝的诏书也下达了：着刑部、大理寺彻查汪伯彦“畏罪自尽”一案！但这道旨意，在张宪看来，更像是一道无奈的遮羞布，或是秦桧用来撇清自己的工具。查？能查出什么？线索早已被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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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河北，磁州大牢。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磁州大牢侧门外。秦府管家秦禄，裹着厚厚的裘皮，在两名家丁的陪同下，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叩响了牢门。
“谁？”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狱卒警惕的脸。
“劳烦通禀，汴京秦相府管家秦禄，奉我家相爷之命，前来探望表少爷郑仕荣。”秦禄递上秦桧的名帖和一小锭银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恭敬。
银子开道，加上秦桧的名头，狱卒不敢怠慢，连忙开门放行。秦禄被引至关押郑仕荣的单独牢房。郑仕荣本是军中管粮小吏，因贪污军饷、倒卖药材被康王拿下，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跋扈，蓬头垢面，如同惊弓之鸟。
“表少爷！您受苦了！”秦禄一进牢房，便扑到栅栏前，声音带着哭腔，情真意切，“相爷在京城日夜忧心，茶饭不思啊！他老人家让小的务必来看您！相爷说了，您再忍耐些时日，他定会想方设法，救您出去！”
郑仕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门边，涕泪横流：“秦管家！秦管家救我！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姨父…姨父一定要救我啊！”
“放心！放心！”秦禄连连安抚，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相爷何曾食言？表少爷您看，相爷还特意让小的带了您最爱吃的酒菜来！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去去晦气！”他说着，从食盒中取出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温好的酒。
狱卒见是“探监送饭”，又有秦桧的名头，不敢阻拦，退到稍远处。郑仕荣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加上秦禄的“好消息”，更是放松了警惕，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又灌了几口热酒。
秦禄在一旁看着他吃喝，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就在郑仕荣吃得正香，酒意也微微上涌时——
“希律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打破牢狱的寂静！紧接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牢门外响起：
“开门！岳飞在此！提审人犯傅亮、郑仕荣！速开牢门！”
正是岳飞！他一路快马加鞭，星夜疾驰，终于赶到了磁州大牢！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在看到侧门那辆青布小轿时，达到了顶点！
守门狱卒被岳飞的气势所慑，慌忙开门。岳飞如同旋风般冲入牢内，厉声喝问：“郑仕荣关在何处？！”
狱卒慌忙指向通道深处。
岳飞拔腿便奔！然而，当他冲到郑仕荣牢房门口时，看到的却是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郑仕荣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口鼻中涌出大量白沫和黑血，眼珠暴突，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迅速变成紫黑！秦禄则一脸“惊慌失措”地站在一旁，连声喊着：“表少爷！表少爷您怎么了？！”
“狗贼！！”岳飞瞬间明白了！秦桧的毒手，终究快了他一步！他怒视秦禄，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但此刻救人要紧！他冲进牢房，扶起郑仕荣，探其鼻息，已然气若游丝！岳飞迅速点向其几处要穴，试图护住心脉，然而剧毒已深入脏腑，回天乏术！郑仕荣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再无声息！
“郑仕荣！！”岳飞怒吼！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锁定在秦禄身上：“拿下此獠！”
秦禄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岳将军明鉴！小的只是奉相爷之命来送饭！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表少爷他…他突然就这样了…”
岳飞知道此刻不是审问秦禄的时候，还有一个更关键的人证——傅亮！他猛地起身，对随行亲兵吼道：“看好这里！任何人不得离开！随我去提傅亮！”
岳飞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带着亲兵冲向关押傅亮的牢房！磁州牢狱并不算大，关押傅亮的牢房就在另一条通道的尽头。狱卒早已被惊动，手忙脚乱地打开牢门。
“傅亮！出来！”岳飞厉声喝道，一步踏入牢门。
傅亮本是康王军中监军，实为秦桧心腹，正是他居中联络蛊惑汪伯彦叛变。此刻他蜷缩在角落，听到岳飞的声音，惊恐地抬起头。
就在岳飞伸手欲抓向傅亮手臂，将其拖出牢门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嗖——！”
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从牢房通道上方一处极其隐蔽的通风口处疾射而出！那是一支淬了剧毒、通体黝黑、细如牛毛的短小弩箭！快！准！狠！直取傅亮的太阳穴！
岳飞虽惊觉有异，但距离太近，弩箭速度太快，目标又非他本人！
“小心！”岳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伸手去格挡已是不及！
“噗！”
一声轻响！弩箭精准无比地没入傅亮右侧太阳穴，直贯入脑！傅亮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生机瞬间消散，如同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软软栽倒在地！一缕黑血顺着箭孔缓缓流出！
“贼子敢尔！”岳飞暴怒如狂！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弩箭射来的方向——通道上方那个狭小的通风口！一道黑影正从那里一闪而逝！
“追！！”岳飞再无迟疑，身形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通风口对应的外墙方向猛扑而去！他撞开侧门，冲到牢狱之外！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混着血腥味，弥漫在这寂静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