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暗流砥伤
汴京的朝堂，在短暂的剧震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李邦彦的倒台如同巨石落水，涟漪虽大，但水面终将平复。然而，水面之下，秦桧精心编织的暗流，正悄然涌向他的新目标——李纲。
尚书省，政事堂。
气氛远不如表面那般和谐。李纲与秦桧同为尚书左仆射，分坐长案两侧，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李纲眉头紧锁，正审阅一份关于京畿秋收歉收严重的奏报，提笔欲批“速令工部、户部会商，开仓赈济，筹备冬粮“。
“李相且慢。“秦桧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他拿起另一份文书，轻轻推到李纲面前，“这是御史台转来的几份弹章。有几位言官和汴京府尹联名奏报，言及今岁秋收惨淡，国库本就空虚。若再贸然开仓赈济，一旦遇到战事或突发灾情，储备不足恐酿大祸。李相忧国忧民之心可嘉，然...是否考虑欠妥？是否...对局势判断有所失误？“
李纲抬头，目光锐利：“秦相此言差矣！京畿乃国本所在，百姓若因饥荒生乱，社稷安在？今收成已失，若不及时赈济，待寒冬一至，饿殍盈路，民心尽失，届时金国趁虚而入，谁之过？！“他语气铿锵，寸步不让。
秦桧不恼，反而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李相忠直，人所共知。只是...唉，你我同僚，桧不得不说句肺腑之言。李相行事，刚猛有余，怀柔不足。这民心如水，宜疏不宜堵。若因急于赈济，反致国库空虚，日后无粮可用，非但救不了百姓，更授人以柄，使朝野非议李相'不顾大局'，岂非得不偿失？不若...暂缓几日？待我与户部、工部再细议个'稳妥'些的法子？“
他句句看似为李纲着想，实则处处设障。将“顾全大局“作为武器，质疑李纲决策的“可行性“，暗示他“不顾长远“、“可能引发危机“。李纲明知其意，却碍于“共事“的身份和秦桧表面上的“善意“，一时难以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暂时搁置了那份赈灾的急件。
几日后，一份关于两河防务的紧急军报送达政事堂。
李纲阅后，神色凝重。金兵虽暂退，但小股游骑不断骚扰河北边境，岳飞、宗泽请求增拨一批军械粮草，以加强边境哨所和游骑的防御力量。李纲深知此乃当务之急，立刻批文：“着枢密院张浚速核，户部即刻筹措，工部军器监加紧督造，务须十日内拨付前线！贻误军机者，严惩不贷！“
批文送至户部。户部侍郎是秦桧一手提拔的心腹。他拿到批文，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对前来催办的李纲属官诉苦道：
“哎呀，李相有令，下官岂敢怠慢？只是...户部如今是真难啊！今岁秋收歉收，赋税大减。前些时李相批的开仓赈济，已是动了国库根本。如今又要这么大一批军械粮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容下官再细细核算，看能否从别处...挤一挤？“他打着官腔，将“困难“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肯痛快调拨。
这一“核算“，便是三日。期间，秦桧仿佛不经意间在御前“忧心忡忡“地提起：“陛下，李相心系边关，急于调拨粮草，拳拳之心可鉴。只是户部那边...唉，确实捉襟见肘。臣闻张枢密处亦有难处，言及部分军械尚在修缮，恐难足数按时交付...李相性子急，若因此事与枢密、户部起了龃龉，伤了同僚和气，影响抗金大局，反而不美...“他成功地在皇帝心中埋下了“李纲急躁、可能引发内部矛盾“的印象。
当李纲得知户部拖延、张浚处军械也未能备齐时，勃然大怒，欲亲自去户部质问。却被秦桧“好心“拦住：“李相息怒！户部侍郎方才已来请罪，言明三日内必筹措齐备！张枢密那边，桧也去信询问了，言称加紧督办。此时若李相亲临，倒显得小题大做，责罚过甚，恐令办事之人寒心啊！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李纲看着秦桧那张看似诚恳的脸，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他知道这是秦桧在暗中使绊子，却抓不住具体把柄！只能眼睁睁看着军械粮草拨付被硬生生拖慢了近十日！
更大的风暴，在看似无关的地方酝酿。
汴京城外，涌入了一批因河北战乱和秋收歉收而南逃的流民。人数虽不算太多，但聚集在城外，缺衣少食，境况凄惨。李纲得知，立即批文：“着开封府于城外设棚施粥，暂为安置，并速报灾情，由户部拨专款赈济，安抚民心，严防生变。“
命令到了开封府。府尹是李邦彦旧部，本就对李纲不满，又得了秦桧暗中授意。他阳奉阴违，粥棚是设了，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且每日限量，根本不够分。安置更是敷衍，流民挤在肮脏的窝棚里，缺医少药，怨声载道。
秦桧则不动声色地指使几个依附于他的言官，换上便服，“体察民情“。他们混入流民之中，刻意引导抱怨，将矛头指向朝廷的“不作为“和“苛政“。
没过几天，几份措辞激烈的弹劾奏章便摆上了钦宗的御案：
“臣等冒死直谏！尚书左仆射李纲，罔顾民生，举措失当！河北流民云集京畿，嗷嗷待哺，李纲身为宰辅，不思妥善安置，反命开封府以稀粥糊弄，置流民于水火而不顾！致使民怨沸腾，哀鸿遍野！更闻其近日为筹措军械粮草，执意开仓，使国库空虚！李纲名为社稷，实乃祸国殃民！长此以往，恐生民变！恳请陛下明察，罢黜李纲，另择贤能，以安民心！“
奏章引用了流民中“李相公不管我们死活“、“都是李相公开仓害的“等“原话“，极具煽动性。
钦宗本就因李邦彦之事心有余悸，对“民变“二字极其敏感。看到奏章和“流民控诉“，顿时脸色铁青。他召来李纲，将奏章狠狠摔在他面前，厉声质问：
“李纲！你看看！这就是你办的好事？！朕让你协理政务，是让你体恤民情，安定社稷！不是让你逼得百姓怨声载道，指着朕的鼻子骂朝廷昏聩！流民聚集，易生事端！若激起民变，你担待得起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李纲看着奏章上颠倒黑白的指控，听着皇帝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一股悲愤直冲顶门。他挺直脊梁，沉声道：“陛下！流民之事，臣已批文妥善安置！粥稀量少，安置不善，此乃开封府阳奉阴违、执行不力之过！臣已责令其整改！至于开仓之说，今岁歉收，若不开仓赈济，百姓何以过冬？此乃有人蓄意构陷，混淆视听！请陛下明察！“
“构陷？谁构陷你？“钦宗怒气未消，“难道满城的流民都在构陷你？！开封府尹是朕任命的！他敢不听你的？还是你李纲的命令，根本就没人愿意听？！朕看你就是刚愎自用，听不进半点劝谏！才惹得天怒人怨！“
“陛下！“李纲还欲争辩。
“够了！“钦宗烦躁地一挥手，“朕不想听你辩解！流民之事，限你三日之内妥善解决！若再生出事端，朕唯你是问！退下！“语气冰冷，充满了不信任。
李纲走出紫宸殿，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扑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际，胸中郁结难平。秦桧那张阴鸷的脸仿佛就在眼前，无形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将他紧紧束缚，让他寸步难行，动辄得咎。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这场无声的绞杀，远比金戈铁马的战场更加凶险和令人窒息。他必须更加小心，但心中的信念，却从未动摇。为了这风雨飘摇的大宋，纵使前路荆棘密布，他亦将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