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御前背主
福宁殿内，死寂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宋钦宗赵桓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方才秦桧那句“大奸似忠、包藏祸心、意图颠覆江山”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激起无边的惊怒与恐惧。他看着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的秦桧，声音因情绪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是谁？！秦卿，你给朕说清楚！这巨奸……究竟是谁？！”
秦桧抬起头，脸上悲愤欲绝。他声音沉痛，一字一句，如同在钦宗心头敲响丧钟：“陛下！您可还记得……当年您派往磁州，辅佐康王殿下、实为监军的……傅亮？”
“傅亮？”赵桓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勾起了他混乱的回忆，“朕自然记得！此人……此人后来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被康王拿获……再后来，不就畏罪自尽了吗？康王的奏折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说的奸臣……是他？”他眼中闪过些许不解和荒谬，一个死人，如何能颠覆江山？
“陛下明鉴！傅亮通敌，确实罪该万死，死不足惜！”秦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许的犀利，“但陛下可知，他的死，并非简单的畏罪自尽！而是……而是成了另一个人背叛陛下、向康王殿下递交投名状的‘功劳’！”
“投名状？！”赵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背叛？投名状？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他猛地从御榻上站起，脸色煞白，指着秦桧：“你……你说什么？！给朕说清楚！”
“臣要弹劾的奸佞！”秦桧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格外刺耳，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刺钦宗眼底，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控诉，石破天惊：
“就是陛下您亲自提拔、委以重任的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
“张所？！！！”赵桓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名字。那个在他印象中沉稳、干练、一直替他在河北盯着康王的张所？是巨奸？！
“正是此獠！”秦桧的声音充满了被“蒙蔽”的痛心和“忠君”的愤怒，“陛下！张所有负皇恩浩荡！他表面奉旨监视康王，实则早已暗中投靠！傅亮之死，根本不是什么畏罪自尽！是张所，他为了向康王表忠心，为了彻底扫清康王身边的障碍，精心策划，构陷罪名，最终亲手或指使他人，杀害了傅亮！傅亮的血，就是他张所背叛陛下、效忠康王的投名状啊！”
仿佛为了印证秦桧这惊世骇俗的指控，殿外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福宁殿上空炸响！震得殿宇嗡嗡作响，窗棂簌簌抖动！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殿内所有人的脸！
“你……你……血口喷人！”赵桓被这惊雷震得心神俱颤，指着秦桧的手指都在哆嗦，但秦桧的指控太过具体、太过骇人，瞬间击溃了他对张所那点本就脆弱的信任。他脑中一片混乱，康王在河北的势力……张所的奏报……傅亮的死……种种片段交织在一起，疑云丛生！
“陛下！臣岂敢妄言！臣有铁证！”秦桧毫不退缩，声音铿锵有力！他迅速从袍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请看！此乃张所亲信陈忠，不忍见陛下被此奸佞长久蒙蔽，痛悔前非，特来臣处首告，并签字画押的供状！上面清清楚楚，详述了张所当年在磁州，如何受康王授意或默许，如何构陷、逼迫乃至杀害傅亮的全部过程！更有张所此后，在每月呈给陛下的监视奏报中，如何颠倒黑白，为康王遮掩粉饰，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蒙蔽圣听！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内侍颤抖着接过那份供状，呈到御前。
赵桓一把抓过，借着摇曳的烛光，飞快地扫视着上面的字迹。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呼吸越是急促！那歪歪扭扭、带着血指印的字句，如同一条条毒蛇，钻入他的眼中，啃噬着他的理智！上面描述的“康王授意”、“张所执行”、“构陷同僚”、“杀人灭口”、“欺君罔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怒火中烧！
“怪不得……怪不得……”赵桓猛地将供状拍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他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怪不得这两年多来，朕从河北收到的密报，不是夸康王为国辛劳、宵衣旰食，就是说他精忠报国、绝无二心！原来如此！原来都是张所这狗贼！伙同康王，欺瞒于朕！蒙蔽圣听！把朕当成了傻子！把朕的江山当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他胸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猛地抓起御案上一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玉盏粉碎！碎片四溅！如同赵桓此刻被彻底击碎的信任和理智！
“秦桧！”赵桓双目赤红，指着殿外，“你说的证人！那个首告的陈忠！给朕带上来！朕要亲耳听听！亲耳听听这狗贼是如何背叛于朕的！”
“遵旨！”秦桧眼中闪过得逞的光芒，立刻对外高声道：“带陈忠上殿！”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形容枯槁、脚步虚浮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陈忠。他穿着干净的绸衫，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麻木。殿内的气氛和帝王的威压，让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草……草民陈忠……叩……叩见陛下……”陈忠的声音极其微弱、嘶哑、扭曲。他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陈忠！”赵桓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帝王的威压和狂怒，“抬起头来！看着朕！这份供状，上面所说张所勾结康王，构陷杀害傅亮，欺君罔上，可是你亲口所述，亲手画押？！字字是真？！”
陈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布满了绝望和恐惧。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在挣扎，但最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他张开嘴，那扭曲嘶哑、带着哭腔的声音，如同蚊蚋般挤出，却又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
“回……回陛下……是……是草民……所述……画押……字字……字字是真……”那最后四个字，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灵魂被彻底撕裂的痛苦。
暴怒中的赵桓，满脑子都是被背叛的狂怒和恐惧，哪里还分辨得出那声音里细微的绝望哭腔？他只听到了“字字是真”！
“好！好一个‘字字是真’！张所！好你个张所！”赵桓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杀机！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咆哮，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来人！传旨！命殿前司都指挥使派遣禁军精锐！持朕金牌！火速前往卫州！将逆贼张所，给朕锁拿进京！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殿外传来侍卫统领洪亮的应答，随即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快马如离弦之箭，将索命的诏令，射向了卫州！
秦桧深深地垂下头，掩去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狞笑。他再次叩首，声音充满了“忠直”和“如释重负”：“陛下圣明！铲除奸佞，乃社稷之福！臣……告退。”
他缓缓起身，看也不看地上的陈忠，袍袖一拂，无声地退出了这刚刚掀起巨浪的福宁殿。殿内，只剩下狂怒未消的皇帝，和那个匍匐在地、灵魂已死的“人证”。窗外，惊雷滚滚，暴雨倾盆而至，冲刷着这座被阴谋笼罩的皇城，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滔天血雨，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