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朔风惊殿
上京会宁府(今哈尔滨阿城),隆冬。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上,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雕梁画栋,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彻骨的阴冷。
往昔象征着大金国无上威权的皇宫,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恐慌。
宫墙内外,守卫的甲士依旧挺立,但那眼神深处,却藏不住一丝茫然与惊悸。败了,三十万大军……败了!这个消息如同无形的瘟疫,早已渗透了宫墙,让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皇宫深处,乾元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金丝楠木的梁柱散发着暖香,却驱不散殿内那彻骨的寒意。
金国皇帝完颜亶高踞御座,这位年轻的皇帝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龙首。在他下方,大金国如今真正的权力核心们济济一堂,却个个面沉如水,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
都元帅、魏王完颜宗望,这位当年灭辽破宋、挥师兵围汴梁的枭雄,如今已须发灰白,曾经锐利如鹰隼的双眼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暮气。
他重重地咳了几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怨怼,目光扫过坐在他对面、垂头丧气的完颜宗弼:“当初……咳咳……当初我就说过!守住燕云,守住咱们太祖太宗打下的这片根基之地,足矣!宋人?赵构那小儿,刚当了几天皇帝,皇位还没坐稳,他敢轻易北顾?给他十个胆子!咱们守着关隘,好好经营,休养生息,何愁国祚不昌?”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指向金兀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可老四你……你偏要南下!非要毕其功于一役!这下好了!三十万大军啊!三十万!那是咱们大金国最后能拿出来的家底!几个月!就几个月!全填在了拒马河,填在了那个什么虎啸涧!岳飞……岳飞……”完颜宗望的声音颤抖着,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无力地靠回椅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左丞相完颜希尹,这位精通汉学、被誉为金国智囊的女真贵族,此刻眉头紧锁,忧色更深。他接口道:“陛下,魏王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与宋开战,风险太大。宋虽偏安,然尽为富庶之地,人口众多,潜力未失。岳飞此人,更是百年难遇的帅才,其麾下岳家军之悍勇,远超我等预估。如今……燕云已失,三十万精锐尽丧,国内空虚,举国兵马,东拼西凑,能战之兵恐不足十万,且多为各地镇守之兵,仓促难调。当务之急,绝非再启战端,而是……议和!遣使议和,以空间换时间,保境安民,积蓄力量,方为上策!”他字字沉重,如同敲打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右丞相韩企先,这位出身辽国汉人世家、深得金廷重用的老臣,也缓缓出列,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陛下,希尹大人所言极是!燕云既失,已成定局。宋军挟大胜之威,兵锋正锐。而我大金,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精兵强将折损殆尽,粮秣辎重亦消耗巨大。此时若再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速遣重臣,携重礼,赴宋营议和,许其收回燕云,甚至……可以承诺永不再犯。只要稳住宋廷,保住龙兴根本之地,待我大金恢复元气,再图后计不迟!”
“议和……”
“只能议和了……”
“是啊,兵马都没了,还怎么打?”
殿内其他宗室勋贵、各部大臣纷纷低声附和,脸上皆是惊魂未定之色。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御座上的完颜亶,以及那位败军之将——副都元帅完颜宗弼身上。
金兀术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泥塑木雕。往昔的骄横跋扈、不可一世早已荡然无存。他低垂着头,浓密的虬髯似乎也失去了光泽,散乱地黏在脸颊上。那身象征着他无上荣耀的华丽战袍,此刻穿在身上,却显得无比沉重和讽刺。虎啸涧那场惨烈的景象,岳飞那面如同梦魇般的“岳”字帅旗,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翻腾。
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罪责,如同万斤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根本不敢抬头迎向任何一道目光,尤其是来自御座之上那道年轻的、却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完颜亶沉默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登基不过数年,还远未真正掌控这个以武力立国的庞大帝国。完颜宗弼的惨败,如同一记闷棍,将他心中那点对先祖武功的憧憬和对宋人的轻视彻底打碎。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来自朝堂,来自宗室,甚至来自脚下这片似乎开始动摇的龙兴之地。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威严,目光最终落在金兀术身上:“皇叔……意下如何?”
这一声“皇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金兀术的心头。他猛地一颤,巨大的羞愧和恐惧让他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慌忙离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惶恐:“罪臣……罪臣丧师辱国,罪该万死!……实……实无颜再议军国大事!一切……一切但凭陛下圣心独断!罪臣……唯陛下之命是从!”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再也不敢抬起半分。
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连自己都要忌惮几分的“皇叔”如此狼狈跪伏,完颜亶心中掠过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掌控感。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地上的金兀术,扫视着殿中群臣,尤其是完颜希尹和韩企先,声音带着刻意强装的镇定和属于帝王的决断:“既如此……便依两位丞相所奏,遣使议和。”
此言一出,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主和派大臣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过!”完颜亶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甘和年轻帝王的意气,“议和可以,但绝不能如此便宜了宋人!”
他微微扬起下颌,仿佛在找回一丝帝王的尊严,“燕云十六州,本就是当年海上之盟约定归还宋国的,如今被他们夺去,算是物归原主,这个亏,我大金认了!但,宋人必须将之前给辽国的岁币,如数转贡给我大金!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加重了语气,抛出了一个自认为能挽回颜面的条件:“这还不够!宋人此番侥幸得胜,必然也是元气大伤,后勤粮草转运千里,定是强弩之末!他们比我们更想停战!所以,必须让他们每年再额外增加岁贡——白银三十万两!丝绸二十万匹!如此,方能彰显我大金国威,方能罢兵议和!两国……可结为兄弟之邦!”他特意强调了“兄弟之邦”四字,仿佛这样就能在名义上找回些平衡。
“陛下英明!”太师完颜宗干(完颜亶的叔叔)立刻出列附和,脸上带着几分谄媚和自以为是的精明,“宋人后勤必然艰难,他们得了燕云,已是天大的好处,定会急于求稳!咱们开出这个条件,正好拿捏住他们的软肋!每年三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丝绸,足以弥补我大军损耗,充实国库!”
“不错!宋人占了便宜,就该多出点血!”
“对!让他们知道,我大金虽一时受挫,也不是好欺负的!”
“陛下此议甚妥!定能迫使宋人接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仿佛那额外的巨额岁贡已是囊中之物。完颜希尹和韩企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忧虑和无奈。这个条件……太过一厢情愿了。但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和群臣的附和,他们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或许……或许宋人真的会因后勤不继而见好就收?渺茫的侥幸在心底滋生。
就在殿内气氛因这“英明”的议和条件而稍显“轻松”,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商议该派哪位重臣为使、携带何等重礼之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如同濒死野兽哀嚎的呼喊,猛然撕裂了殿内虚假的平静!一个浑身覆满冰雪、甲胄破碎、脸上带着冻伤和极度恐惧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扑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长途奔驰而嘶哑破裂,带着哭腔:“陛下!八百里加急!广宁府……广宁府急报!宋……宋军!岳飞!岳飞亲统大军!韩世忠、种浩、刘锜、杨沂中……几乎宋廷所有能征善战之将,尽在其麾下!二十多万大军!已……已越过榆关(山海关前身),兵锋直指辽东!广宁府守军不足两万!飞马告急!请朝廷……速发援兵!迟则……迟则广宁不保!辽东危矣——!!!”
“轰隆!”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勤政殿的穹顶之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带着一丝侥幸和议论的群臣,如同被瞬间施了定身法,脸上那点虚假的轻松瞬间冻结、碎裂,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无法置信的惊骇!议和?岁贡?兄弟之邦?所有美好的幻想,在这血淋淋的急报面前,被撕扯得粉碎!
完颜亶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刚刚被他视作挽回颜面、拿捏宋人的“英明”条件,此刻变成了最辛辣的讽刺,狠狠抽打在他脸上!
完颜宗望如遭重击,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绝望。
完颜希尹和韩企先脸色煞白,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宋人,根本就没想停!他们要的,是彻底亡了大金的根!
金兀术依旧跪伏在地,身体却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岳飞……他来了!他真的带着倾国之兵,杀向辽东了!那个名字,如同索命的符咒,再次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噗通!”一声闷响。御案旁,一个巨大的、标示着大金疆域的木架,在死寂中轰然倾倒。象征着辽东、象征着上京、象征着大金龙兴之地的木牌,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回响,如同这个帝国骤然崩塌的心跳。殿外,北风呜咽着卷过宫殿的飞檐,如同为即将到来的末日,奏响了凄厉的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