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归途暖意
卫州城头，猩红的“宋”字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俯视着这座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城池。城中虽仍有硝烟未散，断壁残垣触目惊心，但在张所、宗泽、岳飞的强力弹压下，秩序已迅速恢复。俘虏被关押，伤员得到救治，百姓在惊魂稍定后，也渐渐走出家门，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开始清理家园。
加固城防、设置烽燧、安排驻军…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就在众人忙碌之际，康王派来的信使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冲入卫州城。
“殿下有令！”信使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气，“闻卫州光复，大破金酋，殿下甚喜，于大名府设下庆功盛宴！特命宗老元帅、张招抚使、岳统制及有功诸将，即刻率部回大名府赴宴！殿下要与诸君痛饮庆功，共商河北抗金大计！”
消息传来，众将士自然欢呼雀跃。然而，张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走到宗泽和岳飞身边，低声道：“老帅，鹏举，殿下召见，本应即刻启程。然卫州新复，人心未固，城防虽经加固，但百废待兴。金兀术虽败，其主力未损，若闻我等主力离去，骤然反扑…恐生变故啊。”
宗泽老帅捋了捋银须，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望向城楼上刚刚插上的数面崭新将旗——岳飞的“岳”字旗、张宪的“张”字旗、王彦的“王”字旗，甚至还有杨再兴那独特的金枪图案旗！这些旗帜在风中招展，如同猛虎盘踞。
“去为（张所字）所虑，老成持重。”宗泽沉稳道，“然金人连遭重挫，双绝关损兵折将，卫州城破主将授首，其胆已寒！此刻，他兀术最怕的，不是我们走，而是我们赖在这里不走，寻机再咬他一口！更何况…”老帅指了指城楼上那几面威风凛凛的将旗，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咱们把这几头‘猛虎’的旗号都亮出来了！金人细作探得，必以为我等主力尽在此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此乃疑兵之计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老夫已令在卫州外围险要处，增设烽燧十二座！遇有小股敌情，日间举烟一柱；若有大队来犯，日间举烟三柱，夜间则燃起冲天烽火！大名府距此不过百余里，我三万铁骑枕戈待旦，烽火一起，朝发夕至！金人若敢来，正好叫他有来无回！此乃万全之策，去为尽可安心！”
张所闻言，心中疑虑顿消，对宗泽的老谋深算深感佩服：“老帅运筹帷幄，洞悉敌情，末将佩服！如此，便依老帅安排！”他随即下令，留下得力偏将统兵八千，依托加固的城防和烽燧体系严密驻守，同时严令各部，务必谨守军纪，不得扰民。
安排妥当，宗泽、张所、岳飞、王彦、牛皋、徐庆、杨再兴等主要将领，只带少量亲卫，策马踏上了返回大名府的官道。王贵则被留下，协助留守偏将处理卫州善后及防务。
归途之上，秋风送爽。
脱离了紧张血腥的战场，马蹄踏在坚实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旁田野虽显荒芜，却也透着一丝大战之后的宁静。众人心情放松了不少，谈笑风生，畅想着庆功宴上的美酒和康王殿下的封赏。
唯独张宪，策马跟在岳飞身侧，显得有些沉默，目光不时望向卫州方向，欲言又止。
岳飞何等敏锐，早就察觉了这位兄弟的异样。他放慢马速，与张宪并辔而行，用马鞭轻轻碰了碰张宪的臂甲，笑道：“宪弟，这一路看你魂不守舍，可是在卫州城下杀得不够痛快？还是惦记着留守的王贵兄弟？”他语气轻松，带着兄长般的调侃。
张宪被点破心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道：“大哥…我…我想向殿下请命，暂时留在卫州驻守。”
“哦？”岳飞剑眉微挑，眼中却没有多少意外，反而带着了然的笑意，“就为这个？让你一路憋到现在，跟个新嫁娘似的？”他哈哈一笑，引得前面宗泽、张所等人也好奇地回头看来。
张宪脸更红了：“大哥莫要取笑…我是想…父亲他…卫州新复，百事待举，他又是文官出身，虽有王贵兄弟在，但军务繁重，身边总得有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帮衬…再者…”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孺慕之情，“我们父子…离散二十余载，好不容易…我想…在他膝前，略尽人子之道…”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岳飞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温暖而郑重。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张宪的肩膀，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宪弟！此乃人伦至情，光明正大，有何难以启齿？”他声音洪亮，既是说给张宪听，也是让前面的张所能听到，“你不说，为兄也正有此意！”
他看着张宪惊讶的眼神，解释道：“其一，卫州位置关键，北扼真定咽喉，南屏大名府，将来必是我军北上收复失地的重要支点！此地，非智勇兼备、忠诚可靠之大将不能镇守！你张宪，正是不二人选！”他目光灼灼，充满信任。
“其二，”岳飞语气转为柔和，带着深深的感慨，“张招抚半生坎坷，失子之痛，锥心刺骨！如今苍天有眼，战场重逢，此乃天赐之喜！你身为子，侍奉膝前，晨昏定省，共享天伦，此乃人子本分，天经地义！岂能因军务而废人伦？此非我辈忠孝两全之道！”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促狭的笑意：“至于我这里？你当大哥是纸糊的不成？牛皋、徐庆、杨再兴，哪个不是万人敌？还有老帅坐镇，殿下运筹！天塌不下来！再说了…”他凑近张宪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真要有泼天大的战事，烽火一起，我这边檄文未到，恐怕你张宪早就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己拍马杀过来了！到时候，大哥我还能赶你回去不成？”
张宪被岳飞这半是郑重半是玩笑的话说得心中暖流涌动，眼眶微热。他知道，这是大哥对他最深的理解和支持，也是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所有的顾虑和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大哥！”张宪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无比的感激与决心，“张宪明白了！谢大哥成全！卫州在，张宪在！定不负大哥与殿下重托！也定…定当好好侍奉父亲！”
前方，看似在听宗泽说话的张所，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关注着后面的对话。当听到岳飞那番掷地有声、情理兼备的话语，尤其是那句“岂能因军务而废人伦”时，这位刚强的文官，眼中瞬间涌起了一层温热的水汽。他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腰背，握着缰绳的手更紧了些，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归途的风，似乎也带上了暖意。
岳飞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回荡在秋日的官道上：“这才是我岳鹏举的好兄弟！走！加快脚程！莫让殿下和美酒等急了！卫州之事，庆功宴上，我亲自替你向殿下请命！”
马蹄嘚嘚，一行人带着胜利的喜悦和浓浓的人间温情，向着大名府，向着那象征着荣耀与希望的庆功盛宴，疾驰而去。卫州城楼上，张宪的将旗在风中高高飘扬，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