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砥柱中流
就在岳飞等人快马加鞭直扑留守司、发现杜充已仓惶北逃的同时,另一场追捕也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展开。
城南,卫河码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水汽弥漫,寒意刺骨。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简陋的木制码头,发出空洞的声响。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紧贴岸边,船舱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灯火,映出王燮那张因恐惧和贪婪的胖脸。
他如同惊弓之鸟,绿豆眼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河岸和寂静的街巷,肥胖的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怀中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里面装着他多年搜刮、最值钱的几颗夜明珠和地契。
“快!快开船!磨蹭什么!”王燮压着嗓子,对船尾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船夫低吼,声音因紧张而尖利变形,“银子少不了你的!快离开这鬼地方!”
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这个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的“贵人”,慢吞吞地解开缆绳,拿起长长的竹篙,插入冰冷的河水中。
正就在竹篙点破水面,船身即将离岸的刹那!突然,岸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怒吼:
“停船!莫走了决黄河的贼子王燮——!”
正是王彦率领数十精锐亲兵赶到了!他手持强弓,目光如电,紧锁在船上那个探头探脑的肥胖身影!
“决黄河的贼子?!”船夫老汉撑篙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仇恨!那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耳中!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船舱里那个面无人色的胖子,瞳孔因震惊和滔天仇恨急剧收缩!握着竹篙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
“你……你就是那个下令决了黄河,淹死无数乡亲的狗官?!”老船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颤抖,却带着滔天恨意!他世代居住在黄河边的渔村,那场滔天洪水卷走了他的一切!他做梦都想生啖其肉的仇人,竟然就在眼前!
王燮被老船夫眼中那择人而噬的怨恨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老东西!快开船!否则我杀了你!”他拔出腰间的短刀,竟不顾一切地扑向船头的老人,意图杀人夺船!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潮湿的晨雾!一支雕翎狼牙箭,如同索命的闪电,带着王彦满腔的怒火和杀意,精准无比地从岸上电射而至!
“啊——!”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从王燮口中爆发!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湿滑的船板上,滚落到浑浊的河水中。鲜血如同喷泉般从碎裂的肘部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华贵的绸缎衣袖和船板!
王燮捂着彻底废掉的右臂,瘫倒在船板上,像一条离水的肥鱼般翻滚、哀嚎,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船夫老汉死里逃生,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猛地将撑篙往水里狠狠一插,死死定住船身!他对着岸上的王彦嘶声喊道:“将军!快!这决堤害民的狗贼在这里!老汉帮您堵住他!”
王燮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看着岸上迅速包抄过来的官兵,再看看堵住船头、眼中喷火的船夫,彻底绝望了。
王彦飞身下马,带领亲兵迅速跳上船,如狼似虎般将瘫软在地、哀嚎不止的王燮死死按住,五花大绑!
“老丈高义!王彦代黄河两岸死难军民,谢过了!”王彦对那船夫老汉郑重抱拳。
老船夫看着被捆成一团、兀自哀嚎的王燮,又望向北方那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老泪纵横,对着浑浊的卫河水叩头:“乡亲们……害你们的狗官……被抓到了……你们……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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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却驱不散黄河两岸弥漫的悲怆。
大名府城门外,两条归途在此交汇。
岳飞、张宪等人押解着瘫在囚车里的杜充。另一边,王彦的部下押解着右臂缠着渗血布条、面如死灰的王燮。
赵鼎与张所并肩而立,看着囚车中那两个祸国殃民的国贼,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审判。
“赵中丞,张招抚,幸不辱命!”岳飞和王彦上前复命。
“二位将军辛苦了!”赵鼎看着岳飞眼中尚未散尽的悲愤,看着王彦风尘仆仆的面容,郑重回礼,“将此二贼,连同罪证,一并押解回京!交由朝廷,明正典刑!以告慰河北死难军民之英灵!”
“押解回京?”岳飞看着囚车里杜充那张恐惧的脸,又望向北方真定府的方向,那里,金兀术的兵锋依旧在磨砺。他沉声道:“赵中丞,此二贼罪恶滔天,自当押回汴京,让天下人看看叛国者的下场!然金兀术厉兵秣马,恐不日将再度南下!末将请命,即刻返回防区,整军备战!河北,不能再有第二个杜充!黄河,也绝不能再被玷污!”
赵鼎深深地看着岳飞,看着这位在滔天浊浪中依旧挺立如山的将军,用力点头:“岳将军所言极是!王彦将军,也请你速回驻地,整饬军备!朝廷的赈灾钱粮和援军,会尽快到位!这黄河防线,就拜托二位了!”
“末将等,定不负所托!”岳飞和王彦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
囚车启动,在赵鼎、张所及部分精兵的押送下,朝着汴京的方向缓缓行去。杜充和王燮在囚笼中发出微弱的呻吟,昔日权柄煊赫,如今已成阶下囚,只待最终的审判。
岳飞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远去的囚车,目光随即投向北方,投向那片依旧被金人铁蹄阴影笼罩的土地。他手中沥泉枪紧握,仿佛要刺破这沉沉的阴霾。
“回营!”岳飞的声音斩钉截铁,“磨枪!喂马!金贼若敢再来……”
他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已是最好的宣言。
黄河呜咽,浊浪翻腾,仿佛在为逝者悲歌,也在为生者擂响战鼓。一场新的、更加惨烈的风暴,正在地平线后酝酿。而岳飞和他的岳家军,将再次成为那道最坚固的堤坝!他手中的枪,便是这浊世中,永不屈服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