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狱鸩残局
深夜,刑部天牢,重犯死囚区。
这里比普通牢房更加阴森恐怖,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一间狭窄的囚室内,汪伯彦蜷缩在角落,断腿的疼痛和对未来的恐惧折磨着他,但想到秦桧许诺的“贬官出京,日后起复”,心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铁锁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牢头恭敬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斗篷下露出的,正是秦桧那张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的脸。
“相…相爷!您终于来了!”汪伯彦如同看到救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行礼,却被秦桧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秦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示意牢头退下并关好门。牢头会意,立刻退了出去,守在远处通道口。
秦桧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寻常的便服。他变戏法似的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酒,摆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伯彦。今日殿上,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他亲自给汪伯彦倒了一杯酒。
汪伯彦受宠若惊,连忙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全赖相爷指点迷津!若非相爷神机妙算,罪臣…下官今日恐怕已身首异处了!”他脸上露出谄媚和感激的笑容。
“嗯。”秦桧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啜饮着,“李邦彦这老匹夫,仗着相位,目中无人,处处压我一头,早就该除了。你这次,立了大功!”
“能为相爷分忧,是下官的福分!”汪伯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几杯酒下肚,胆子也大了起来,借着酒劲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相爷…下官有一事不明…您为何不让下官直接攀咬李纲、赵鼎、张浚他们?他们才是咱们的眼中钉啊!若是扳倒了他们,这朝堂不就是相爷您…”
“蠢!”秦桧放下酒杯,冷冷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李纲、张浚是什么人?他们在汴京保卫战中立下的是擎天保驾之功!在士林和军民心中声望极高!皇上就算再不喜欢李纲的耿直,也绝不会相信他们会谋反!你一个叛贼,突然在殿上攀咬他们,攀咬得越狠,皇上只会越觉得你是在受人指使,胡乱攀咬,反而会怀疑到我头上!就算…就算侥幸咬掉了他们,得益最大的会是谁?是李邦彦!他会趁机独揽大权,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到时候,你我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汪伯彦恍然大悟,拍着大腿:“高!相爷实在是高!下官愚钝,下官愚钝啊!相爷这是驱虎吞狼,坐收渔利!收拾了李邦彦,再对付李纲他们,就容易多了!”
“哼,明白就好。”秦桧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昨夜给你的那卷帛书…可还在?此物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汪伯彦已有几分醉意,闻言一拍脑袋,嘿嘿笑道:“相爷放心!昨天那帮丘八看得紧,没机会烧。但下官藏得严实!”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旁,摸索了半天,从草席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破洞里,掏出了那卷小小的帛书,献宝似的递给秦桧:“您看!在这儿呢!下官保管得好好的!”
秦桧接过帛书,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布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并没有立刻毁掉,而是仔细地收入了自己的袖袋之中。
“相爷…”汪伯彦看着秦桧的动作,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又被酒意和谄媚冲散,“相爷您在帛书上说的字字是真,连这酒菜都没做手脚…下官对相爷的感激,真是…真是…”他端起酒杯,又要敬酒。
“伯彦啊,”秦桧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本相在帛书上,可曾骗过你?字字句句,皆为实情,连昨夜的酒菜,今日的宴席,本相都与你同饮同食,绝无半分手脚。本相对你,可算得上是…恩深似海了吧?”
汪伯彦被秦桧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如捣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相爷对下官恩同再造!下官日后定为相爷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一个‘死而后已’!”秦桧抚掌轻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那…本相现在,就需要你‘死而后已’了。”
“什…什么?”汪伯彦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洒出大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醉眼朦胧地看着秦桧,“相爷…您…您开什么玩笑?”
“玩笑?”秦桧的笑容更加阴森,“你看本相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汪伯彦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骇取代,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指着秦桧:“你…你…酒菜…酒菜你也吃了!不可能有毒!”
“酒菜当然无毒。”秦桧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仿佛在拂去什么脏东西,“有毒的…是你用的碗和筷子啊,蠢材!那毒,名曰‘牵机引’,沾唇即入,遇酒则发!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牵…牵机引?!”汪伯彦如遭五雷轰顶!那是传说中剧毒无比的宫廷秘药!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但会全身筋脉抽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痛苦不堪,最终在极度痛苦中蜷缩成一团而死!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酒杯和刚刚用过的碗筷,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秦桧!你这狗贼!!”无边的恐惧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和绝望!汪伯彦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将酒杯砸向秦桧,挣扎着想要扑过去拼命!“我跟你拼了!!!”
然而,为时已晚!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从他的腹中升起,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脏腑间乱刺!紧接着,四肢百骸的筋脉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拉扯、扭曲!他刚扑到一半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栽倒在地!剧烈的抽搐让他蜷缩成一团,手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口吐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嘶鸣,眼珠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怨毒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地盯着秦桧!
秦桧冷漠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他退后一步,避开汪伯彦痉挛中可能喷溅的污物,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蠢货!知道太多的人,就不该活着。本相的船,你也配一直坐着?下辈子,学聪明点。”
他不再看地上那团扭曲抽搐的人形,转身,从容地披上黑色斗篷。
“来人!”秦桧拉开牢门,对着守在外面的牢头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汪伯彦自知罪孽深重,不堪重负,已然畏罪…自尽了。”他特意加重了“畏罪自尽”四个字。
牢头探头看了一眼牢房内汪伯彦那惨不忍睹的死状,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应道:“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秦桧不再多言,身影融入牢狱通道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只剩下牢房内,汪伯彦那彻底僵硬、蜷缩如虾、面目狰狞扭曲的尸体,在昏黄的油灯下,无声地诉说着政治斗争中最肮脏的背叛与灭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