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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血诏

共 2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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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六章 北磨南赂

第十六章 北磨南赂

草原的风在燕云之地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和干草混合的腥气。金兀术勒马立于高岗,胯下那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下硬土,喷出的鼻息在深秋清晨的寒气里凝成两道粗重的白练。他目光沉凝,越过脚下连绵的毡帐营盘,投向南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广袤土地。那里,曾是宋人引以为傲的河北屏障,如今,却像一块被蛀空了心子的朽木。

“报——!”

一声急促的嘶喊撕破了营地的沉寂。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沿着营帐间狭窄的通道直冲高岗。马上的探子风尘仆仆,脸颊上冻裂的口子渗着暗红的血珠,眼中却燃烧着亢奋的光。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将一枚染着汗渍的蜡丸高高捧过头顶。

“禀元帅!河北细作急报!”

金兀术身后,两名亲兵踏前一步,一人接过蜡丸,捏碎,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素绢,恭敬地呈上。金兀术粗糙的手指捻开绢条,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其上蝇头小字。

帐内死寂。风掠过岗顶,卷起他玄色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脸上的线条仿佛被冻土的寒气淬过,纹丝不动,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幽暗的火焰猛地跳跃了一下,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寒潭。

“哼。”一声短促的鼻音,冷得像冰棱坠地。

他猛地一拨马头,乌骓马长嘶一声,碗口大的铁蹄踏碎几块碎石,朝着幽州帅府疾驰而去。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金兵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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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内,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将帐壁上悬挂的兽皮和冰冷铁甲映照得影影绰绰。一股浓烈的皮革、汗水和马奶酒混合的气息弥漫其间。十数员女真、契丹、渤海族的将领按刀肃立,盔甲在烛火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目光都聚焦在帐中主位的身影上。

金兀术高踞铺着白虎皮的帅座,手中捏着那份素绢,眼神扫过帐下每一张或彪悍、或粗犷、或阴沉的脸。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宗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已不在河北了。”

帐内响起一片粗重的吸气声,随即是压抑的低语。那个如同附骨之疽、坚守黄河防线、让他们在河北战场折戟沉沙的老帅宗泽,竟真的倒了?

“重伤难起,离死不远。”金兀术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对既定事实的确认。“接替他坐镇河北、总领诸军的,是那个叫杜充的南蛮子。”

“杜充?”一个满脸虬髯、膀大腰圆的契丹猛将拔离速瓮声瓮气地开口,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鄙夷,“俺听过这名字,赵官儿跟前的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他懂个鸟的打仗?让他统领兵马?哈哈,宋人无人矣!”粗豪的笑声在帐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金兀术没有笑,只是继续道:“河北宋军,军心已乱。宗泽旧部,不服杜充。据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这数月间,已有近四成精锐——约摸五六万人马——或哗变,或弃官,自行南逃,不知所踪。”

“五六万?”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拔离速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这个数字远超他们的预估。五六万能征惯战、熟悉河北地利的宋军精锐,就这么散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渤海族将领阿里布猛地踏前一步,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元帅!这是长生天赐下的良机啊!宗泽那老狗一倒,河北宋军就是一群没头的羊!精锐又跑了小半,剩下的都是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此时不南下,更待何时?”

“对!南下!”拔离速紧跟着咆哮起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刀柄上,“趁他病,要他命!破了黄河,直捣汴梁!把赵桓那小儿从他那暖被窝里揪出来!”

“打过去!抢粮!抢钱!抢女人!”其他将领也纷纷鼓噪起来,嗜血的气息在热腾腾的帅府弥漫翻涌,一张张面孔在烛光下显得狰狞而亢奋。刀鞘碰撞的铿锵声、甲叶摩擦的哗啦声,汇成一股渴望杀戮与征服的战意。

金兀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被战意烧红了眼的悍将,脸上依旧沉静如水。他抬起手,向下虚虚一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帐内沸腾的喧嚣瞬间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宗泽虽倒,宋人之地,未必无勇夫。那南逃的五六万人马,去向不明,不可不防。”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然,战机稍纵即逝。杜充无能,河北人心已散,此乃我大金铁骑踏破黄河的天赐良机!”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触到帐顶,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个大帐。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所有将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传我将令!”金兀术的声音敲在每一个将领耳边,“各军整备!马喂足精料,刀枪磨利,盔甲擦亮!十日!十日内,我要看到能踏碎黄河坚冰、饮马南岸的虎狼之师!”

“十日之后,大军开拔!南下!”

“南下!南下!南下!”狂热的吼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破了牛皮大帐的束缚,在燕云苍茫的旷野上激荡开来,震得远处几匹战马不安地嘶鸣。那吼声里,是磨牙吮血的贪婪,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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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大名府。

深秋的风裹挟着寒意,卷过府衙庭院里枯黄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碎响。往日里象征着河北最高权柄的签押房,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气息。

河北兵马大元帅、河北河东宣抚副使杜充,正背着手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急促地来回踱步。他身上那件簇新的紫色蟒袍,非但没能增添半分威仪,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青白,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都伴随着他袍袖下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完了……全完了……”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干涩嘶哑,如同被砂纸磨过,“宗泽那老匹夫倒是干净利落地回京养伤了,留下这烂摊子……金人……金人要是真打过来……我拿什么守?拿什么向官家交代?”

他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却筛糠般抖得更厉害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金人铁骑踏破城池、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景象,最后定格在自己身首异处、曝尸荒野的惨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大帅!大帅息怒!保重贵体啊!”一个油滑得如同抹了蜜的声音适时响起。

只见王燮正躬着腰,小步快趋地凑到杜充身边。他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像一条嗅到了腐肉气味的鬣狗。

“息怒?保重?”杜充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王燮,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王燮!你是我心腹!你说!金人要是来了,我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官家的旨意……那旨意就是催命符啊!”

王燮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添了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他凑得更近些,几乎贴着杜充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大帅明鉴!您这是关心则乱啊!官家远在汴梁,哪里知晓北地实情?至于金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那些塞外的蛮子,说到底,不过是些未开化的野人罢了!他们懂什么礼仪?懂什么治国?所求的,不过就是些黄白之物,图个眼前快活罢了!”

“你是说……”杜充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燃起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死死抓住王燮的胳膊,“银子?给他们银子?”

“大帅圣明!”王燮一拍大腿,谄媚地竖起大拇指,“正是此理!这些蛮子,眼皮子浅得很!咱们把河北各州府库里的银子,集中起来,拣那成色好的,打包得漂漂亮亮,给他们送去!他们得了这泼天的富贵,心满意足了,哪里还会费力气来打咱们?说不定啊,还得感激大帅您的恩德呢!”

王燮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钻入杜充被恐惧填满的心房。那“泼天的富贵”、“感激恩德”几个字眼,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杜充脸上大半的死灰。他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

“银子……对,银子……”杜充喃喃自语,眼神逐渐聚焦,透出一种病态的狂热和解脱,“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好说!王燮,你真是本帅的诸葛孔明!就这么办!立刻去办!”

他猛地转身扑到书案前,一把抓起狼毫笔,蘸饱了浓墨,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在铺开的空白公文纸上,刷刷刷地写下一行行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令:河北诸州府库使,即刻封存所有库银,火速解送大名府!不得延误!违令者,军法从事!”

墨迹淋漓,未干透的命令被王燮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大帅英明!属下这就去办!保准办得妥妥帖帖,让那些北边的蛮子,吃得饱饱的,绝不来扰大帅清梦!”说罢,他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躬着身子,飞快地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杜充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拿起案头一方沾了水的丝帕,反复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沁出的冷汗,手指依旧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窗外,枯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下,砸在窗棂上,发出空洞的轻响。

章节目录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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