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辞章乱政
初春的汴京,依旧寒意袭人,垂拱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宋钦宗赵桓心头的寒意。
烛火摇曳,映得宋钦宗赵桓的脸色忽明忽暗。钦宗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他盯着案头二十七份字迹各异的告病奏折,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手中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龙袍下摆。
他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告病奏折,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最上面那一份,朱批未干,墨迹犹新——“臣岳飞,染疾沉疴,乞归养病”。字迹刚劲如刀,力透纸背,仿佛连墨色都带着几分不甘。
“御营兵马指挥使岳飞,告病?”钦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满是诧异与不解,“他才到任十天!”说着一把抓起岳飞的奏折,反复看着,像是要从那字里行间找出些隐藏的缘由。
秦桧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陛下,不止岳飞。”他递上一卷名录,嗓音滑若蛇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其他二十六份请辞奏折是张宪、王贵、徐庆等二十六员将领的。”
“同日?二十七个......整整二十七个将领同日告病?朕的将士,何时变得这般同气连枝了?”赵桓抬眼,声音发飘,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岳飞到任御营兵马指挥使不过十日,何来沉疴?牛皋、张宪等人更是身强力壮,怎会一夜之间全病了?”
秦桧跪在殿下,额头渗出冷汗:“陛下明鉴,此事确有蹊跷。臣听闻,这些将领近日频传密信,岳飞更曾于军中扬言‘朝廷不公,将士寒心’,这分明是...”
“是什么?!”钦宗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是要造反吗!”
秦桧不慌不忙,继续道:“陛下息怒。岳飞虽素有忠义之名,然其麾下将士只知有岳鹏举,不知有朝廷。如今他甫一上任,众将便同日称病,若非串联,岂会如此巧合?”
钦宗突然暴起,将整叠奏折扫落在地,满殿侍立的太监齐刷刷跪倒。李邦彦从阴影中走出,轻声道:“陛下息怒。臣查得,这些告病将领的家眷,半月前就陆续以探亲为由离开了开封。臣斗胆直言——此非病,乃胁也。岳飞初掌兵权,便与旧部共进退。若陛下不准,恐生肘腋之变……”
钦宗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赵构离京时,那个在雪中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起三日前密报:岳飞曾夜访韩世忠府,二人闭门至天明。。
“好...好个九弟......”钦宗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朕让他去磁州,他倒给朕演了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殿外风雪呼啸,一道铁甲碰撞声突兀响起。钦宗抬眼望去,只见殿门缝隙间闪过一抹寒光——那是值殿禁军的枪刃。
“好一个‘尽忠报国’……”钦宗缓缓靠向龙椅,掌心渗出冷汗。二十七道辞章在烛火下泛着血色,像极了去年底金兵围城时,那些被金人铁蹄踏碎的谏书。
“秦卿。”他轻声道,“拟旨——准岳飞所请,赐汤药钱五百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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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衙门的青砖地沁着深秋的寒意,烛火通明的值房里,李纲正在疾书的手突然一顿,笔尖在江淮防务疏上悬停片刻,一滴墨无声地洇开,将“庐州粮道”四字染得模糊。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铁鳞甲片碰撞的锐音刺破夜色。
“李相国。”为首的禁军都统抱拳,铁护腕映着惨淡的灯烛,“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李纲看了眼写到一半的《江淮防务疏》,缓缓搁笔。当他经过庭院时,发现张浚的值房同样亮着灯,房门虚掩着,却空无一人,案上镇纸压着半幅调兵手令,墨迹新鲜得能嗅到松烟气息。最刺眼的是末尾那个戛然而止的“飞”字——笔锋如断戟,恰停在虎符用印的朱砂圈旁。
(是调岳飞军的令?为何未写完?)
宫墙阴影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张大人方才被宣去垂拱殿……”
“嘘!没见皇城司的人在外头?”
领路的禁军忽然右转,这并非通往垂拱殿的路。
“将军走错了吧?”李纲淡淡问。
都统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陛下在……福宁殿等您。”
李纲一怔,福宁殿是官家寝宫,却也是当年宋太祖鸩杀汝南王郑恩之地。
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闷响,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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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暖阁内,龙涎香混着炭火气,却压不住那股隐隐的铁锈味——不知是殿角未擦净的血迹,还是宋钦宗指节攥得太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的血。
钦宗披着单衣,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他面前摊开着密探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情报:
“二月初五,康王抵磁州,当日接见神秘客三人,疑为告病将领。”
“二月初六,磁州各处粮仓异常调动。”
“二月初八,磁州城外出现骑兵队,约八百众,疑为岳飞的背嵬军。”
“砰!”钦宗一拳砸在案上,震得密报飘落在地。他抬头看向被押进来的李纲,李纲袍袖微乱,鬓角染霜,却仍挺直脊背,目光平静。
“李卿。”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可知朕深夜召你,所为何事?”
李纲低头,瞥见地上散落的密报,其中一份已被朱笔勾画得面目全非。他弯腰拾起,扫了一眼便了然于胸,“陛下…”李纲抬头,直视皇帝,“是不放心康王吗?”
钦宗猛地起身,鎏金烛台被袖风带得摇晃,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他一把扣住李纲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刮瓷:“李伯纪!你告诉朕——康王…是不是要反?”
殿内静得可怕,连更漏都似凝固。李纲感觉到皇帝的手在颤,冷汗透过绸袖黏在自己皮肤上。
“康王若真要反——”李纲看着帝王扭曲的面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当初金兵围开封时,他大可坐视城破。”
“他在淮南招兵买马、筹集粮饷,却仍星夜驰援京师,亲赴前线督战。”
“若他真有异心——”李纲一字一顿,“何不等开封城破,再带着岳飞、韩世忠这些将领退守淮南,凭长江天险和东南赋税,在扬州登基。”他每说一字,钦宗脸色便白一分,“何苦冒险北上勤王,又何必替陛下收拾这残破江山?”
钦宗瞳孔骤缩,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踉跄后退,颓然坐倒,冕旒珠玉碰撞出脆响。他茫然望向案头——那里堆着二十七份将领的辞呈,像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山。
“那这些请辞的将领……又是什么意思?”皇帝声音嘶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李纲整了整衣冠,忽然重重跪地,青砖咚的一声闷响:“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若金兵再度南下,您是要靠康王和这些能打仗的将领,还是…”他抬眼,一字一顿,“靠秦桧和李邦彦的嘴皮子?”
窗外骤然一阵狂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