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西顾仓皇
金国西路军都统、国相完颜宗翰（粘罕）的帅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手中紧握着完颜宗望（斡离不）那封言辞急切、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求援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宋军整合太行群寇…拥兵二十余万…岳飞、宗泽、王善、王彦…刺面血誓之‘八字军’…欲攻真定…请速整西路精锐，合兵南下，决一死战…迟则河北非我所有矣！”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宗翰的心头。他与宗望虽非亲兄弟，但同为金国开国元勋，东西并立，支撑着金国在黄河以北的统治。真定若失，宗望东路主力崩溃，后果不堪设想！宋军挟大胜之威，东西合流，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他粘罕的西路！
“必须救！”这个念头无比强烈。然而，目光转向西线地图，宗翰的眉头锁得更紧。
洛阳！那个该死的洛阳！种浩和曲端这两个难缠的对手，依托坚城，重整了西军残部，更联合了川陕的吴玠和陕州的杨沂中，号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太原府，这座连接河东、屏护西路腹地、更是南下关中的重要枢纽，此刻正暴露在种浩的兵锋之下！一旦自己率领主力东去救援真定，太原空虚，以种浩的果决和西军的战力，夺取太原几乎是板上钉钉！
“太原若失…”宗翰不敢想下去。失去太原，意味着西路防线被拦腰斩断，河东大片领土不保，洛阳的宋军将获得巨大的战略纵深，甚至可以威胁他的老巢云中（大同）！到那时，就算勉强在真定击退了宋军主力，西路也已根基动摇，局面将彻底糜烂！
去？还是不去？
宗翰如同困兽般在帐中踱步。巨大的战略天平在他脑海中激烈摇摆：救宗望，可能丢太原，甚至丢西路；不救宗望，东路必崩，随后自己独木难支，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外的亲兵都能感受到大帅身上散发出的焦躁与杀意。最终，宗翰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狠厉与决绝！他狠狠一拳砸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砸碎！
“传令！”宗翰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全军！即刻整备！放弃外围所有据点，只留少量疑兵！所有能战之兵，携带十日口粮，轻装简从，火速开拔！目标——真定府！与斡离不（宗望）会合！违令者——斩！”
“那…太原？”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顾不上了！”宗翰眼中血丝密布，低吼道，“留得青山在！只要击溃了赵构和宗泽的主力，回头再收拾种浩不迟！快去！”
撤退的命令，如同瘟疫般在西路金军中蔓延，更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金军士卒，尤其是那些签军（征召的非女真部队）和将领们的亲兵家奴，得知即将放弃经营多年的太原及周边据点，南下进行生死未卜的决战，恐慌和贪婪瞬间淹没了理智！
“大帅要走了！这城…这城里的东西…都带不走了！”
“不能便宜了南蛮子！”
“抢！快抢啊！值钱的东西，粮食，女人！能拿多少拿多少！”
一场有组织、无纪律的大洗劫，在太原府及其周边金军控制区疯狂上演！
如狼似虎的金兵冲入民居、商铺、富户宅邸，见钱就抢，见粮就夺，稍有反抗便刀斧相加！
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打砸声混杂在一起，昔日还算繁华的太原城瞬间沦为地狱！
年轻女子被强行掳走，富民被捆绑起来准备带走勒索赎金，珍贵的丝绸、金银、铜钱被成箱成车地装上金军的辎重车辆！
无数百姓在绝望中拖家带口，仓皇逃离家园，躲入深山荒野。来不及逃走的，或被杀戮，或被掳掠。短短数日，太原城及周边已是十室九空，遍地狼藉，断壁残垣间烟火未熄，尸骸枕藉，整座城池如同被飓风扫过，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
当宗翰的主力在弥漫着血腥和焦糊气息的烟尘中，仓皇撤离太原，滚滚东去时。他们身后留下的，不仅是残破不堪的空城，更是满载着无数血泪、财富和被掳掠人口的庞大车队。那些被捆缚的太原“富民”、哭嚎的子女、堆积如山的金帛，成为这支败退大军身上最刺眼的耻辱烙印！
洛阳，西军帅府。
“报——！！！八百里加急！！！太原急报！！！”一名探马几乎是滚爬着冲进大堂，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调，“金军…金军粘罕（宗翰）…放弃太原！率全军东窜，欲与真定金酋合兵！临行前…临行前纵兵大掠！太原…太原城…已被屠掠一空！十室九空！金军掳我百姓、掠我财帛，正驱赶着数万生灵东去啊！！！”
“什么？！”种浩猛地从帅椅上站起，素来沉稳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副帅曲端也霍然变色，眼中怒火喷薄！
“粘罕老贼！安敢如此！”种浩一拳砸在案几上，坚硬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他胸中气血翻涌，太原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那些被屠戮的无辜，那些被掳掠的姐妹，那些被洗劫一空的百姓家园…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威胁，更是令人发指的暴行！
“曲端！”种浩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点兵！立刻点兵！”
“大帅！点多少？目标何处？”曲端急问。
“点我西军最精锐的三万铁鹞子！”种浩目光如电，“卸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三日干粮，人马披轻甲！目标——太原！”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带着钢铁般的意志：“粘罕东窜，太原空虚！我军轻骑疾进，务必抢在金军破坏殆尽之前，收复太原！哪怕…哪怕只能救回一个乡亲，夺回一粒粮食，也绝不能让粘罕走得如此轻松！更要将那些被掳走的父老姐妹…能救多少，救多少！传令！全军即刻出发！夜不解甲，马不停蹄！驰援太原！”
马蹄声碎，星夜兼程！
五万西军铁骑，在种浩和曲端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复仇的飓风，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太原方向亡命疾驰！战马口鼻喷着白沫，骑士们眼中燃烧着怒火与焦急，恨不得插翅飞越这数百里路途！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在金军彻底毁掉太原、掳走所有生灵之前！
然而，路途终究遥远。当种浩、曲端带着疲惫不堪却依然杀气腾腾的五万铁骑，终于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抵达太原城下时，眼前的情景，让他们如坠冰窟，睚眦欲裂！
城门洞开，死寂无声。城墙上，不见金兵，只有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城内，没有欢呼的百姓，没有抵抗的敌人。映入眼帘的，是烧焦的房梁，是倒塌的墙壁，是散落街头的杂物，是凝固发黑的血迹，是零星倒毙无人收敛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死寂的绝望。
整座城池，如同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坟墓！杳无人烟，残破不堪！只有寒风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呜咽，诉说着这里刚刚经历过的浩劫。
“啊——！！！”曲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愤怒吼，长刀狠狠劈向身旁一根烧焦的木桩！
种浩勒马立于城门前，这位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老帅，此刻也是身躯微微颤抖，紧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们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拼尽全力，日夜兼程，换来的，只是一座被彻底掏空、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无尽悲痛的空城！粘罕的仓皇东顾，留给大宋西线的，是满目疮痍的太原，是数万被掳掠同胞的血泪之路，是刻骨铭心的国仇家恨！
“…宗翰…宗望…”种浩睁开血红的双眼，望向真定方向，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滔天的恨意，“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我西军健儿，必以尔等之血，祭我太原冤魂！”这悲愤的誓言，随着凛冽的寒风，在太原城空寂的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