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玉阶雷霆
开封府,彻底欢腾了。
“燕云光复!岳元帅大捷!”的呼号如同滚烫的岩浆,从朱雀大街奔涌而出,瞬间点燃了整座皇城。酒肆的幌子被扯下,换上了赤红的绸缎;茶楼的案几被推开,说书人嘶哑着喉咙吼出最新的“虎啸涧大捷”;深宅大院里,白发老者对着北方焚香叩首,老泪纵横;街头巷尾,素不相识的人们相拥而泣,捶胸顿足地呼喊着“岳爷爷”、“王师威武”!锣鼓声、爆竹声、欢呼声、喜极而泣的嚎啕声,交织成一股席卷天地的狂潮,百年屈辱一朝雪洗的狂喜,让这座都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腾。
大内,垂拱殿。
空气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凝滞,与外界的喧嚣鼎沸格格不入。赵构端坐于御座之上,赤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有些过于白皙,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深处跳跃的光芒,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汹涌的激荡。百年失地,燕云十六州!这份功业,足以彪炳史册!他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御案,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似乎在极力平复着心绪。
“陛下!”副相黄潜善率先打破了沉寂,他脸上也堆着笑,声音却带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圆滑,“岳元帅神威,一举荡平金虏,克复燕云,此乃陛下洪福齐天,社稷之幸!臣以为,当务之急,乃遣使北上,携此大胜之威,与金人重订和议!收复失地之功已足彪炳千秋,此时赐和,正可显我天朝上国仁德宽宏,令金人畏威怀德,永息刀兵,实乃长治久安之策!”他深深一揖,目光扫过身旁的刘光世。
禁军副将刘光世立刻出列,甲胄铿锵,声音洪亮:“黄相所言极是!陛下,将士用命,浴血疆场,终得此不世之功。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既已收复故土,正宜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使百姓休养生息,共享太平!若再兴兵戈,深入虏庭,恐师老兵疲,反为不美。以我大胜之威迫其和谈,必能订立于我更为有利之盟约,此万全之策也!”
“赐和?”一个苍劲却如同金石交击般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过了殿内的附和之声。宰相李纲须发微颤,目光如电,直刺黄潜善和刘光世,“黄相、刘将军此言差矣!金人乃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今日溃败,只因岳元帅雷霆一击,断其筋骨!若此时赐和,无异于纵虎归山,养痈遗患!待其舔舐伤口,恢复元气,必然卷土重来!燕云之地,岂非又将陷入战火轮回?”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铿锵:“陛下!此乃川陕西军统帅种浩将军八百里加急奏报!西军上下,闻燕云大捷,无不热血沸腾!种将军奏请,留副帅曲端、大将吴玠严守川陕,谨防西夏异动。他愿亲率三万西军铁鹞子精锐,汇合陕州经略使杨沂中所部两万劲卒,即刻东出潼关,驰援岳元帅!西军愿为前锋,直捣黄龙,犁庭扫穴,彻底绝此北患!”
枢密使张浚紧随其后,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李相所言,乃老成谋国、长治久安之论!金人根基尚在,上京未破,其主未擒,谈何永绝后患?种浩将军忠勇可嘉,西军铁鹞子乃天下强兵,杨沂中亦是能战之将。此五万生力军北上,与岳元帅合兵一处,如虎添翼!趁金人新败,丧胆亡魂之际,一鼓作气,直取上京,方能真正打出我大宋百年太平!”他目光炯炯,逼视着黄潜善,“此时议和,非是赐和,实乃资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主和派与主战派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无形的刀光剑影弥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赵构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他缓缓起身,袍袖垂落。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扫过李纲、张浚眼中燃烧的战意,扫过黄潜善、刘光世脸上的愕然与不安,最终落在手中那份来自西陲、字里行间透着铁血与滚烫战意的奏折上。
时间仿佛凝固。
“准。”一个清晰而平稳的字眼,如同玉磬轻击,却带着千钧之力,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黄潜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刘光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构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臣子的心头:“准种浩所请。着种浩为西路军统帅,杨沂中副之,即刻率西军铁鹞子三万,陕州劲卒两万,东出潼关,昼夜兼程,北上燕云!汇合岳部后,一应军务,悉听岳飞节制!”
“另!”他目光转向殿角肃立的两位大将,“韩世忠、刘锜听令!”
“臣在!”韩世忠声如洪钟,刘锜抱拳肃立。
“着你二人整点两淮、京畿精锐,速发五万!与种浩所部汇合,合兵十万之众!同为岳飞前驱!”
十万大军?!继续北进?!黄潜善脸色煞白,几乎要失声惊呼。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连李纲和张浚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赵构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惊愕,他负手踱下丹墀,步履沉稳,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殿宇的穹顶,投向了那遥远的、冰封雪覆的北国腹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决断,如同淬火的钢铁:
“金人,狼子野心,刻在骨子里。今日败退,焉知他日不会卷土重来?燕云虽复,其根基尚在,国土犹存!”他猛地停步,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群臣,“议和?可以。但要怎么议,得由朕说了算!得由我大宋的实力说了算!”
他微微扬起下颌,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势沛然而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铁与血的回响:
“朕要的不是一纸空文!朕要的是把他们彻底打服!打怕!打得他们魂飞魄散!要让他们数百年内,闻大宋之名而胆寒,望燕山之险而却步!要让他们明白,敢犯天威者,虽远必诛!唯有如此,方有真正之‘和’!这议和的底气,是打出来的!”
“陛下圣明!”李纲、张浚激动得须发皆张,轰然拜倒,声音带着颤抖的狂喜!黄潜善、刘光世等人面面相觑,在赵构那不容置疑的凛冽目光和磅礴气势下,最终也只能深深低下头去,口中讷讷附和:“陛下……圣明。”
赵构不再理会,目光落在韩世忠身上:“韩卿。”
“臣在!”
“大军汇合后,将此道旨意,亲手交予岳飞。”赵构从袖中取出一道早已备好的、明黄缎面的圣旨,递了过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力量,清晰地传入韩世忠耳中,也仿佛回荡在整座紫宸殿:
“告诉鹏举,朕在汴梁,等他——饮马辽水!辽河以南,尽要收取!朕,要辽东!”
“臣,遵旨!定不辱命!”韩世忠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如同接过了山河社稷的重量,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