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困龙铸玺
后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叛军士兵涌入太子赵谌的寝宫。翻箱倒柜,掀床踢凳,粗暴的搜查声、器物碎裂声、士兵粗鲁的呼喝声混杂一片。然而,除了几个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宫女内侍,整个寝宫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太子赵谌的半个人影!
“没有!”
“这边也没有!”
“禀大人!太子……太子不见了!”
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回报声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在王渊的耳膜上。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猛地转身,目光盯住福宁殿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因极度的恐慌和暴怒而嘶哑变形:“快!快马!传令下去!封闭京城五门!汴水各闸!许进不许出!全城搜索!挖地三尺也要把太子给我找出来!快——!”
命令带着血腥气,被亲兵连滚爬爬地传了出去。
福宁殿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突兀的、近乎癫狂的大笑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压抑和恐慌。
是宋钦宗赵桓。他站在御案旁,龙袍下摆还沾染着梁方平的鲜血,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和嘲讽,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几乎要流出来。他指着脸色煞白、眼神因巨大打击而有些涣散的秦桧,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讥诮:
“秦卿啊秦卿!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可曾算到……这最后一步棋?”他猛地止住笑声,寒冷的目光刺向秦桧,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砸在对方心头,“你说……这棋,是你赢了,还是朕赢了?!”
“你——!”秦桧如同被蛇咬了一口,猛地抬头,那张一贯从容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愤怒、挫败和一种被愚弄的屈辱而彻底扭曲!精心维持的宰相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下野兽般的狰狞。他一步冲到赵桓面前,几乎是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说!太子在哪?!你把太子藏到哪里去了?!!”
赵桓脸上那疯狂的笑意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藏?何须藏?太子……早已不在皇宫。至于此刻身在何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秦桧眼中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疯狂,“朕也不知道。或许是去了洛阳,在种浩的帅府中?也或许……此刻正快马加鞭,赶往岳鹏举的岳家军营中?要不……”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极其刻薄的笑容,“几位爱卿,亲自带兵,去洛阳、去大名府找一找?”
“洛阳?大名府?!”秦桧、王渊、张俊三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沉甸甸的大山,瞬间压垮了他们最后的侥幸。种浩、岳飞,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威震敌胆、且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悍将?!太子若真到了他们任何一人手中,那勤王的旗帜瞬间就能插遍大江南北!他们这所谓的“辅政”,立刻就会变成天下共诛的逆贼!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秦桧。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赵桓的声音却继续响起,带着更深的嘲讽:“哦,对了,朕差点忘了告诉诸位爱卿。不光太子……就连这传国玉玺……”他目光扫过御案上空空如也的锦盒,“朕也一并……送出去了。”
轰!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秦桧紧绷的神经!
“狗皇帝,我宰了你——!”一旁的张俊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杀意。太子失踪,玉玺丢失,这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成了泡影,成了天大的笑话!他双眼赤红,如同受伤的疯兽,呛啷一声再次拔出腰刀,刀光映着他扭曲的脸,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朝着赵桓的脖颈就狠狠劈了下去!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暴怒,势要将这坏了他好事的皇帝斩于当场!
殿内响起一片惊呼!叛军士兵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
“贤弟且慢——!”
一声尖利的嘶吼骤然响起!就在刀锋距离赵桓咽喉不足三寸之际,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张俊握刀的手腕!力量之大,竟让张俊这悍将的刀势都为之一滞!
是秦桧!
他死死抓着张俊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他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额头青筋毕露,汗水涔涔而下,但那双阴鸷的眼睛深处,却在巨大的打击和混乱中,陡然迸射出一种算计的光芒!那光芒迅速压过了愤怒和恐慌,重新凝聚起令人心悸的阴冷!
“此棋……尚未终局!”秦桧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戾,他盯着张俊愕然的眼睛,又猛地转向眼神闪烁的王渊,最后,那狠毒的目光缓缓移回到赵桓那张带着讥诮、此刻也因这变故而略显意外的脸上。
“他说的没错,太子跑了,玉玺丢了。”秦桧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诡异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冰冷刺骨,“这盘棋,看似我们输了。但是……”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惶恐不安的士兵,最终定格在赵桓身上,“谁说……这盘棋只能用太子来下?谁说……皇帝只能有一个?”
他猛地松开张俊的手腕,无视了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转身对着殿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一名心腹将领应声而入。
秦桧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响彻大殿:
“一、立刻去昌国公府!把昌国公赵柄‘请’进宫来!要快!不得有误!”
“二、即刻去寻最好的玉匠!不管用什么手段,给我找齐人手!就在这宫中,给我连夜篆刻一方玉玺!规制、印文,必须与真玺分毫不差!一天之内,必须完成!”
“三、王太尉!”他看向王渊,“立刻派重兵‘保护’昌国公府,封锁消息!张枢密!”他又转向张俊,“调集心腹精锐,接管皇城司和内库!严密封锁宫禁!”
昌国公赵柄?!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王渊和张俊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两人眼中的迷茫和恐慌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继而变得无比炽热的贪婪光芒!
赵柄!那是宋徽宗的幼子,赵桓的幼弟!今年……刚满八岁!因为年纪太小,尚未正式封王,只是依例封了个国公的虚衔,一直养在宫外的昌国公府,几乎是个透明人!
一个八岁的孩子!懵懂无知,毫无根基!将他推上皇位,那这朝堂之上,军国大政,还不是他们三个“辅政大臣”说了算?太子跑了又如何?玉玺丢了又如何?只要有一个姓赵的、血脉足够近的宗室坐在那个位置上,盖上他们刻出来的“玉玺”,发布他们想要的“圣旨”,那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顾命大臣”!就是掌控这大宋最高权柄的三人!
十五年!不,甚至更久!只要这孩子在手,他们就能牢牢把持朝政十五年!足够他们将所有反对势力连根拔起,足够他们与金人达成最有利的“和议”,足够他们将这大宋江山,彻底变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巨大的狂喜瞬间注入王渊和张俊的心头,刚才的恐慌和愤怒一扫而空,只剩下对权柄赤裸裸的渴望!
“妙!妙啊!秦相高明!”王渊抚掌大笑,眼中戾气尽消,只剩下贪婪。
“哈哈哈!好一个昌国公!好一个……小皇帝!”张俊狞笑着,将腰刀缓缓收回鞘中,看向赵桓的目光充满了戏谑和残忍,“陛下,您看,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秦桧没有再理会赵桓,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梁方平的尸体。他转过身,背对着御座,面对着殿门外越来越浓重的夜色,脸上那道算计的光芒越来越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八岁的孩子被推上龙椅的懵懂模样,看到了那方连夜赶制的假玉玺盖上“圣旨”的瞬间,看到了未来十五年大权在握、翻云覆雨的景象!
“一天之内,玉玺必须刻好!”秦桧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和急切,在空旷而血腥的大殿中回荡,“十五年的权柄……足矣!”
殿内,赵桓脸上的讥诮终于彻底凝固。他看着秦桧那透着疯狂算计的背影,看着王渊、张俊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看着那些叛军士兵脸上重新燃起的凶悍,一股深沉的、冰冷的寒意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算计了太子的出逃,算计了玉玺的转移,甚至用自己的性命为饵,撕碎了秦桧精心编织的第一个篡位美梦。却万万没想到,这些豺狼,竟能在绝境之中,如此迅速地找到另一块更合适、更易于操控的血肉祭品!
一个八岁的孩子……他的幼弟……
赵桓缓缓闭上了眼睛。殿外,似乎传来了孩童惊恐的哭喊声,正被粗暴地拖向这深宫的血色漩涡。假玺刻刀的霍霍之声,仿佛已在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