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密影惊局

五月的热风裹挟着沙尘，如利刃般刮进金军大帐。“报——！南朝降臣求见元帅！”前军一阵骚动，惊起帐外栖息的寒鸦。汪伯彦跌跌撞撞冲过营帐门槛，官袍下摆沾满泥浆，不知是赶路时摔进泥坑，还是故意为之，以此显出消息的十万火急。手中半卷残破的宋军布防图还在往下滴水，也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渡河时沾湿，更添几分慌乱与急迫。

“大帅留步！”他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喘息，仿佛是一路疾驰而来。“岳飞只带八百人佯攻邢州，此时正暗藏卧牛岗！”汪伯彦扑通跪倒在虎皮毯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发出闷响，仿佛要将自己的诚意与焦急都通过这一拜传达出去。“这是诱敌之计，宗泽定会趁机突袭大名府！”说罢，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与急切，眼神紧紧盯着完颜宗望，生怕对方不信自己的话。

完颜宗望斜倚在虎皮大椅上，本把玩着狼头扳指的右手突然青筋暴起，扳指上狰狞的狼首在指节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两眼猛地眯成刀锋状，烛火在他深凹的眼窝里跳跃，映得瞳仁泛起嗜血的幽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人吞噬：“细细道来！”尾音拖着冰碴，帐内温度骤降，亲兵们不自觉屏住呼吸，连铠甲缝隙里渗出的汗水都瞬间变得刺骨。

汪伯彦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动。三日前清晨的场景如烙铁般在他脑海中翻涌——校场晨雾未散，鼓点沉闷地敲击着他的神经，鼓声惊飞了檐角的寒鸦。汪伯彦端坐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列队的士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本该整齐列队的五千人马，此刻竟稀稀拉拉站着不足千人。

他下意识握紧扶手，目光扫过前排的张宪。只见那员大将身披玄甲，身姿如松，手中长枪的红缨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看不出丝毫慌乱。

“张宪！”他猛地扯开官袍前襟，露出腰间镶玉的鎏金腰带，“本官宣令岳飞部五千精锐南下，怎就这点人马？”

张宪抱拳行礼时，青铜护腕相撞发出清越声响：“回大人，此乃先锋轻骑。”年轻将领目光沉静，身后“岳”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岳飞将军率大部队随后便至，预计明日辰时可在卧牛岗会师。“话音未落，远处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红缨枪尖还凝着晨露。

汪伯彦死死盯着张宪腰间晃动的虎头牌。张宪回答的滴水不漏，可八百先锋？这在宋金交战中连探路都嫌不足！他突然想起昨夜秦桧密信中那句“金军精锐尽在大名府”，冷汗顺着脊背滑进官服。更令他心惊的是，当张宪说出“卧牛岗”时，那眼底转瞬即逝的寒光——两山夹峙、谷深林密，分明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当夜三更，亲卫裹着蓑衣冲进营帐，斗笠边缘滴落的雨水在青砖上汇成细流：“大人！王贵、徐庆两部仍驻扎在漳河大营，营中炊烟如常，毫无拔营迹象！”汪伯彦抓起案头的青铜兵符狠狠砸向地图，邢州的标记处顿时凹出一道深痕。所谓“大部队”根本是子虚乌有！岳飞分明是要用八百人佯攻邢州，吸引金军主力，暗中却要直取守备空虚的大名府！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汪伯彦望着地图上蜿蜒的漳河，突然想起白天张宪说起“卧牛岗”时，眼神里闪过的寒光。那两山夹峙的地形，若是设伏......他踉跄着扶住桌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从点兵那一刻起，岳飞就设好了局！

冷汗顺着脊背滑进官服，汪伯彦突然打了个寒颤。若岳飞的计划得逞，自己轻则因“治军不力”被康王治罪，重则被当成通敌叛国的罪魁祸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他目光落在案头秦桧的密信残片上，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狠意。反正与金人勾结之事早有端倪，如今唯有将岳飞的部署和盘托出，才能在完颜宗望帐下谋个容身之地！

想到此处，汪伯彦快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沾满泥污的士卒旧衣。他将兵符印信贴身藏好，又取出一锭银子塞进亲卫手中：“去寻个身形相仿之人，明日寅时前扮作本官在营帐议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待见到完颜宗望，定要让岳飞知道，谁才是这场棋局的真正赢家。

回忆戛然而止，汪伯彦颤抖着展开布防图：“大帅请看，这是岳飞拟定的行军路线，看似直指邢州，实则......”

“赵构小儿，想用假图骗我，暗度陈仓轻取大名府！”完颜宗望暴喝一声，青筋暴起的右手猛地掀翻檀木案几。鎏金酒盏碎裂的脆响中，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羊皮地图上，蜿蜒如血，惊得帐中亲兵齐刷刷按上刀柄，甲胄摩擦声沙沙作响。

独眼暴君死死盯着地图，狼头扳指在漳水河道处反复摩挲，寒芒闪烁的目光最终钉在魏县。此处蓝线与黑线交织如蛛网——漳水在此拐出月牙形河湾，官道穿境而过，两侧丘陵如同蹲伏的巨兽，灌木丛生的山坳里能藏下千军万马。“好个咽喉要地。”他喉间溢出冷笑，指甲深深掐进狼头扳指的纹路，“宗泽若要突袭大名府，此乃必经之路。”

“传令！”完颜宗望突然转身，披风扫过满地狼藉，“留五百老弱病残守大名府，其余人马即刻分兵！”他的佩剑“铮”地出鞘，寒光划过地图上魏县南十里的标记：“挞懒听令！率两万铁浮屠连夜埋伏在松林，待宗泽军半渡漳水时，截断退路！我自率另外两万轻骑从正面包围他。”剑锋转向东边，重重戳在相州城图标注处：“四太子完颜宗弼！领一万先锋，去掉所有辎重，人不卸甲马不停蹄，子时前必须出现在相州城下！”

角落里的完颜银术可正要抱拳领命，却被完颜宗望的怒吼打断：“你且慢！”眼中闪过阴鸷的光，“率两万签军，换上铁浮屠重甲，佯装救援邢州！”

“元帅！”挞懒惊得跨前半步，锁子甲撞出哗啦声响，“签军都是强征的辽东汉奴，连完整甲胄都凑不齐，如何假扮铁浮屠？”

完颜宗望突然一脚踹翻身边立柱，牛皮帐幔剧烈摇晃。“我要的就是这帮废物的性命！”他抓起半块碎瓷片，在掌心碾成齑粉，“赵构不是想用八百人演场好戏？本帅就送他一场‘大捷’！”猩红的血珠从掌心滴落，在地图邢州位置晕开暗红斑点，“等宋军杀得眼红时......”他五指突然收紧，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捏碎，“便是他们葬身卧牛岗之时！”

军令如雷霆般传向各营，脚步声与马嘶声瞬间刺破夜幕。汪伯彦望着完颜宗望扭曲的面容，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自己费尽心思的投诚，不过是这头草原狼棋盘上的弃子。帐外，被强征的签军们正披着沉重的铁甲，在火把照耀下如行尸走肉般列队，而他们即将奔赴的，是用生命堆砌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