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泪诏称臣
上京会宁府,皇宫深处,乾元殿内,死寂得如同坟墓。炭火明明灭灭,却驱不散那浸透骨髓的寒意。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铅块,压得殿内仅存的几位金国核心重臣几乎喘不过气。完颜宗望(魏王、都元帅)蜷在厚重的貂裘里,闭着眼,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
丞相完颜希尹和太师完颜宗干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相对无言。兵败如山倒的绝望和亡国灭种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殿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和雪沫。一名风尘仆仆、几乎冻僵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陛下!辽阳……辽阳八百里加急!韩相……韩相亲笔奏本!岳……岳飞大军……已兵围咸宁府!李纲……李纲下了最后通牒!十五日……只有十五日!辽阳……等着国书!否则……否则十六日黎明……咸宁府破……而后……而后直捣黄龙!”
“啪!”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完颜亶(金熙宗)如同被毒蝎蜇中,猛地从龙椅上弹起!他劈手夺过亲卫呈上的、那封沾染着风雪与绝望气息的奏本。颤抖的手指粗暴地撕开封泥,展开那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张。
目光扫过韩企先那潦草颤抖的字迹,扫过那三条如同枷锁般冰冷的条款——去帝号!称臣!永世不得南逾阴山-燕山-辽河-白山一线!扫过李纲那最后通牒般的警告——十五日!踏破咸宁!犁庭扫穴!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骤然撕裂了殿内的死寂!完颜亶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他攥着那封奏本,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它连同那屈辱的条件一起捏碎!
“去帝号?!称臣?!永为藩属?!还要朕永世不得踏过那条线?!!”完颜亶的声音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无法接受的狂怒,“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我大金!太祖太宗筚路蓝缕,开疆拓土!灭辽破宋,何等威风!如今……如今竟要朕向那南蛮子……俯首称臣?!还要朕自去帝号?!还要朕……永世不得南顾?!”
他猛地将奏本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抬起穿着龙靴的脚,发疯般地在上面践踏!仿佛要将那白纸黑字的屈辱彻底踩进尘埃!
“不!朕不答应!死也不答应!朕宁可与岳飞拼个鱼死网破!宁可与这上京城玉石俱焚!也绝不签这等丧权辱国、愧对列祖列宗的卖身契!”他狂怒地挥舞着手臂,状若疯魔。
“陛下!陛下息怒!息怒啊!”完颜希尹和完颜宗干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急迫。
“息怒?朕如何息怒?!”完颜亶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你们让朕签?让朕去帝号?让朕跪着给赵构上表称臣?!”
完颜希尹老泪纵横,重重磕头:“陛下!老臣知此乃锥心之痛!然……然情势比人强啊!岳飞二十万大军,已兵围咸宁府!咸宁府内,只有仓促拼凑的三万老弱,其中大半还是未经战阵的壮丁!粮草辎重更是匮乏!如何能挡宋军雷霆一击?”他声音颤抖,字字泣血,“一旦咸宁府破,上京……上京便如剥壳之卵,再无屏障!岳飞铁骑,旦夕可至城下!”
完颜宗干也抬起头,脸上满是忧惧和绝望,声音嘶哑地补充道:“陛下!希尹大人所言句句是实!就算……就算我们此刻能豁出一切,抽调各地驻军,抓尽国内青壮充军,再去联络蒙古、西夏、西辽……最快最快,也需一两个月方能成军集结!可宋军……宋军会给咱们一两个月吗?咸宁府……能撑几日?三日?五日?岳飞一旦破城,挟大胜之威直扑上京,咱们……咱们这上京城,守军不过万余,人心惶惶,粮草不济……陛下!您想想!咱们……咱们能撑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天吗?!”
“撑……撑到援军?”完颜亶狂怒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顿下去。他踉跄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脸上那暴怒的潮红急速褪去,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完颜宗干和完颜希尹那血淋淋的现实分析,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破了他最后一点虚妄的幻想。咸宁府挡不住岳飞!上京更挡不住!别说一两个月,就是十天……都可能是奢望!
巨大的绝望和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这个年轻的皇帝彻底淹没。他仿佛看到了太祖太宗在九泉之下愤怒的注视,看到了大金国祚在他手中终结的惨象。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眼前骤然一黑!
“列祖……列宗……合剌……合剌无能……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啊……”一声凄厉到肝肠寸断的哀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悲怆和悔恨!话音未落,完颜亶身体猛地一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快!快传御医!”
殿内瞬间大乱!完颜希尹和完颜宗干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几名内侍手忙脚乱地将昏厥的皇帝扶住。有人急掐人中,有人慌乱地抚胸顺气。好一阵忙乱,完颜亶才悠悠转醒,但眼神涣散,气息微弱,仿佛魂魄已散,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茫然地看着抱着他的完颜宗干和跪在面前、老泪纵横的完颜希尹,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和彻底的放弃:
“朕……朕累了……好累……皇伯父……丞相……一切……一切由你们……定夺吧……”说罢,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他扶起,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着、蹒跚着,一步步挪向殿后那象征着帝王休憩、此刻却如同巨大囚笼的寝宫。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两位老臣沉重而绝望的喘息。
完颜宗干和完颜希尹缓缓站起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只剩下同一种情绪——再无退路的绝望,和不得不吞咽苦果的悲凉。
“写吧……”完颜希尹的声音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嘶哑而干涩。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御案,颤抖着手拿起御笔。那支象征无上权力的笔,此刻却重若千钧。
完颜宗干默默铺开那象征着大金国体的明黄缎面国书,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绝望在空气中弥漫。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蘸饱了朱砂御墨,在那象征着屈辱和终结的国书上,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
“臣……金国主……完颜亶……谨上表大宋皇帝陛下……”
每一个字落下,都如同心头剜肉,滴着屈辱的血泪。去帝号,称臣,画押,盖印……当最后一笔落下,那方象征着大金国的印信重重盖在“完颜亶”三个字上时,完颜希尹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快!”完颜宗干强撑着,声音嘶哑急促,带着最后的决绝,将国书塞给一名早已等候在旁、忠诚可靠的心腹侍卫手中,“八百里加急!不!一千里加急!星夜兼程!务必将此国书……在第十五日日落之前……送到辽阳!送到李纲手中!快走!快走!绝不能……绝不能让他们……攻打咸宁府!”
那侍卫将国书死死贴身藏好,对着两位面如死灰的老臣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大殿,冲入门外那漫天呼啸、如同为这个王朝送葬的风雪之中。
殿内,炭火即将燃尽,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映照着瘫坐在冰冷金砖上的完颜希尹和完颜宗干。他们如同两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风雪。殿内弥漫着一种王朝末路的、令人窒息的悲凉。窗外,北风的呜咽声更加凄厉,卷起地上的残雪,如同漫天飘洒的纸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