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尘烟破阵
大名府城头，猎猎的“岳”字旗下，岳飞剑眉紧锁，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清晨的薄雾，死死钉在魏县松林方向。那里的死寂，比震天的喊杀更令人揪心。宗帅、王贵、徐庆，还有那数千浴血的兄弟，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煎熬。
“张宪！”岳飞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在！”张宪甲胄染血，快步上前。
“清点人数，我军尚余多少可战之兵？”
张宪脸色一黯，抱拳沉声道：“禀大哥！血战破城，伤亡甚重。清点完毕，能战之兵五百八十三人，伤兵二百......背嵬军…尚余不足六百人！”
六百！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头。刚刚经历惨烈巷战夺下如此雄城，却只剩这点兵力，如何守？又如何救？
岳飞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反而精光爆射：“好！点出三百精锐，一人双马，即刻集结！”
“大哥？！”张宪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百？！我们本就只剩六百，再分三百出去，这大名府…这到手的城池还如何守？金兵一个反扑，顷刻即破啊！”周围的将领也面露惊疑，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岳飞身上。
岳飞猛地转身，沥泉枪顿地，发出“铿”的一声锐鸣，压下了所有质疑。他目光扫过众将，语速极快，字字如铁：
“守？就算我们六百人全留在此处，完颜宗望一旦闻讯，亲率数万铁浮屠回师猛攻，你以为凭这六百疲惫之师，能守得住这座空城多久？半日？一个时辰？城破，则一切皆休！”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松林方向，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分兵，非为守城，乃为救人！更要乱敌！康王殿下率大军从磁州移镇至此，星夜兼程，最快也需两日！这两日，就是生死之隙！我要这三百精骑，化作一支‘疑兵’，直插松林金军阵后！”
“疑兵？”张宪眉头紧锁。
“正是！”岳飞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孤注一掷的光芒，“令这三百将士，每人多带旌旗，缚于马后。马尾绑上树枝，奔驰之时，务必扬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务必做出有数千骑奔腾之势！他们无需真正接战，只需从西北方绕至金军后阵，多树旗帜，广布烟尘，虚张声势！”
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完颜宗望刚闻大名府失陷，后路断绝，心神已乱！此刻突见后方‘大名府方向’（此乃疑兵来处）尘土蔽日，似有大军杀来，他焉能不惊？他不知我军虚实，更惧康王主力已至！此时，领兵之将需选一员悍不畏死、声若洪钟的虎将！待烟尘最盛、金军惊疑不定之际，突至阵前，振臂高呼——”
岳飞猛地挺直身躯，仿佛已置身战场，声震城楼：“‘大名府已破！宗望老巢已失！康王殿下亲率十万大军已入城开府建衙！尔等后路已绝，插翅难逃！速速下马受降，可免一死！’”
“此声一出，金军军心必如雪崩！”岳飞目光灼灼，“宗帅在林中，闻此呼喊，必知援兵已至，战机已现！他乃沙场宿将，定会当机立断，率全军向外突围！届时，内（松林守军）外（我疑兵声势）交攻，虚实难辨！完颜宗望惊惧之下，唯恐陷入重围，必不敢恋战，只会下令速速向黄河北岸撤退，退保真定！”
话音未落，一员大将已越众而出！只见他身高八尺，豹头环眼，手持一杆通体暗绿、寒气逼人的丈二长枪——正是绿沉枪杨再兴！
他声如炸雷，抱拳请命：“末将杨再兴愿往！必叫那金军闻我名号，肝胆俱裂！扬尘呼喝之事，交予末将，定不负大哥所托！”
岳飞看着这员心腹爱将，眼中满是信任与决然：“好！再兴！就由你率三百兄弟，依计行事！切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扬尘要猛，呼喝要响！救出宗帅，便是大功！”
“得令！”杨再兴虎吼一声，再无二话，转身点兵而去。片刻之后，大名府南门轰然开启，三百精骑如同离弦之箭，每人马后拖曳着树枝，背负多面旗帜，卷起一条巨大的黄色土龙，向着魏县松林方向，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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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之外，金军大营。
被岳飞放归的那个金军俘虏，连滚带爬地冲入完颜宗望帅帐，面无人色，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大帅！大帅！不好了！大名府…大名府丢了！斜卯阿里将军…被岳飞…一枪穿喉！岳飞…岳飞占了城池！小的亲眼所见啊！”
“什么？！”完颜宗望如遭雷击，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紫貂裘下的身躯因暴怒而剧烈颤抖！他一把揪住俘虏的衣领，目眦欲裂：“岳飞？！他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全是铁浮屠…不…是假的…他们冲进来…杀…杀光了…”俘虏已被吓破了胆，语无伦次。
“废物！”完颜宗望狠狠将俘虏掼在地上，脸色铁青。大名府失陷！这意味着什么？囤积的粮草军械尽失！如不北归真定如同鲠骨在喉，早晚必被除之！松林这数万大军，瞬间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
“汪伯彦！”完颜宗望厉声喝道。
降臣汪伯彦战战兢兢地出列：“大…大帅…”
“你此前密报，岳飞卧牛岗设伏，所部不过八百？何以能破我大名府重镇？！”完颜宗望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汪伯彦。
汪伯彦冷汗涔涔，伏地道：“大帅明鉴！小人…小人此前探得，岳飞确只率八百背嵬精锐北上…至于大名府…守军懈怠，或…或是岳飞狡诈…”
“不足千人…不足千人…”完颜宗望喃喃自语，眼中惊疑不定。若真只有这点人，守偌大的大名府已是捉襟见肘，绝无可能再分兵！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传令！留一部监视松林，其余大军，即刻拔营！回师大名府！本帅要亲手剁了岳飞，夺回城池！”
军令如山，金军营寨瞬间骚动起来。铁浮屠沉重的甲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呼喝声交织一片。完颜宗望翻身上马，正要下令开拔——
“报——！！！”一骑探马如飞而至，声音带着惊惶：“大帅！大名府方向！发现大队骑兵！烟尘蔽日，旌旗招展，正向我军后阵疾驰而来！声势…声势极为浩大！”
“什么？！”完颜宗望心头巨震，猛地勒马回头！只见西北方（大名府方向）的地平线上，一条巨大的黄色土龙正滚滚而来，遮天蔽日！尘土飞扬中，隐约可见无数旌旗翻卷，马蹄声虽因距离尚远而沉闷，但那席卷而来的气势，绝非小股部队能营造！
“不可能！”完颜宗望失声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岳飞哪来的兵？他守城尚且不足，如何能分兵至此？！难道是…康王赵构的主力？”汪伯彦的情报与眼前这浩大的声势形成了巨大的矛盾，让他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恐慌之中。是岳飞故布疑阵？还是康王真的神兵天降？他无法判断！
就在金军阵脚因这突如其来的“大军”而陷入混乱、惊疑不定之际——
“金军听着！！！”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九天罡风，骤然从烟尘最前方炸响！声浪滚滚，竟压过了数万大军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金兵耳中！
只见烟尘开处，一员宋将如天神下凡！身披玄甲，手持一杆暗绿长枪，坐骑神骏，正是杨再兴！他单人独骑，竟毫无惧色地直冲到距离金军前阵不过百步之地！绿沉枪遥指完颜宗望帅旗方向，声若洪钟，字字如惊雷：
“‘大名府已破！宗望老巢已失！康王殿下亲率十万大军已入城开府建衙！尔等后路已绝，插翅难逃！速速下马受降，可免一死！岳飞将军在此，恭候尔等人头！’”
“杀——！！！”三百精骑在其身后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同时奋力扬起早已准备好的树枝，本就漫天的尘土瞬间变得更加浓烈恐怖，旗帜疯狂舞动，真如千军万马奔腾杀至！
这声怒吼，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松林深处，早已蓄势待发的宗泽，闻听此声，眼中精光暴涨，再无半分迟疑！手中长刀猛然高举：“将士们！援兵已至！岳将军破城！康王大军已到！随我——杀出去！”
“杀——！！！”憋屈了数日的怒火与求生的渴望瞬间爆发！宗泽、宗颖、王贵、徐庆一马当先，断臂张伯紧随其后，数千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挥舞着简陋的木矛、残破的刀枪，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从松林中汹涌扑出，狠狠撞向正陷入混乱的金军侧翼！
“不好！中计了！真有埋伏！”完颜宗望目睹松林守军疯狂突围，后方“大军”烟尘漫天，杀声震天，杨再兴那凶神恶煞的身影更在阵前耀武扬威，心中那根弦终于崩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去分辨真伪，保命和保存实力成了唯一念头！
“撤！全军速撤！往真定！快！”完颜宗望几乎是嘶吼着下令，“传令给宗弼（兀术）！大名府已失，岳飞狡诈！让他速速放弃当前战线，退往真定集结！别被宋军包了饺子！”
金军本就被疑兵所慑，军心动摇，此刻主帅严令撤退，更是斗志全无。铁浮屠转身缓慢，阵型瞬间大乱。撤退的命令如同瘟疫般蔓延，数万金兵竟被这内外夹击的虚虚实实之势吓得肝胆俱裂，争先恐后地向北溃退！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乱军之中，汪伯彦面如土色，他本想跟着金军逃跑，奈何人潮汹涌，他一个文人被冲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地躲避着溃兵的马蹄和刀枪。
“汪伯彦！你这卖国奸贼！还想往哪里逃！”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汪伯彦魂飞魄散，抬头一看，只见一员宋将手持狰狞的狼牙棒，如同怒目金刚般策马冲来，正是徐庆！他方才突围，正杀得性起，一眼就瞥见了这个在金军营中摇尾乞怜的败类！
“饶命！徐将军饶…”汪伯彦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徐庆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狼牙棒带着恶风横扫而过，并未取其性命，而是精准地砸在汪伯彦的腿弯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汪伯彦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扑倒在地，抱着断腿哀嚎不止。
“绑了！”徐庆厌恶地啐了一口，对跟上来的士兵吼道，“把这狗贼捆结实了！带回大名府，交由康王殿下和岳将军发落！让他尝尝叛国的下场！”
士兵们一拥而上，用浸血的麻绳将汪伯彦捆成了粽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后方。汪伯彦的哀嚎声淹没在金军溃败的喧嚣和宋军追击的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又微不足道。
松林之围，就此告破！杨再兴的三百疑兵与宗泽的绝地反击，在岳飞精妙的算计下，硬生生将完颜宗望的数万大军惊退！大名府城头，岳飞遥望着北方渐渐平息的烟尘和隐约传来的胜利欢呼，紧握沥泉枪的手，终于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