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骄帅凌君
天眷元年的初春,上京会宁府的朝堂之上,肃穆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十五岁的金熙宗完颜亶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略显宽大的衮服,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下方,顾命大臣完颜宗干、完颜希尹、韩企先等文臣位列左侧,而右侧武将之首,太保、都元帅完颜宗翰(粘罕)如山岳般矗立,甲胄未卸,浑身散发着刚从西线巡视归来的凛冽杀伐之气,隐隐压过了殿内的龙涎香。
今日朝议本是商讨春耕与安抚新占汉地之事。年轻的皇帝在宗干的低声提示下,刚开口询问燕云诸州劝课农桑的进展:“……朕闻燕云之地新附,民心思定,当以农事为……”
“陛下!”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完颜亶尚未说完的话。正是宗翰。他看也不看御座上的少年,径直出列,面向殿中,目光扫过一众将领,声若雷霆:“蓟州急报!宋人小股骑军扰我边境,劫掠商队,杀我斥候!此等跳梁小丑,若不严惩,何以震慑诸蕃?本帅已令蓟州守将撒离喝,即刻点兵五千,出塞扫荡!务必斩首千级,焚其草场,扬我大金军威!”
他语速极快,斩钉截铁,仿佛不是在禀报,而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军令。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文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愠色。完颜亶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噎住,小脸微微涨红,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宗干。
宗干眉头紧锁,沉声道:“粘罕(宗翰小名),陛下正在垂询农桑国本,军情虽急,亦当容后再议!且出兵之事,按制需经枢密院……”
“枢密院?”宗翰猛地转过身,豹眼圆睁,毫不客气地直视宗干,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军情如火!等枢密院那帮书生磨磨蹭蹭商议出章程,宋朝那些崽子早跑没影了!本帅身为都元帅,总揽天下兵马,临机专断之权乃先皇(指太宗)所授!此等小事,何须劳烦陛下与诸位大人费心!”他刻意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却轻飘飘地掠过御座上的完颜亶,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算哪门子陛下?
宗望(斡离不)站在武将队列中,手按佩剑,脸色铁青。宗弼(兀术)则眉头紧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宗翰的亲信将领们则个个挺胸抬头,面带得色。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与无形的交锋中,左丞相完颜宗磐,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站在文臣队列相对靠后的位置。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玉笏,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锋利的钩子,精准地捕捉着御座上少年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屈辱与怒意,也捕捉着宗翰那几乎要溢出殿外的、毫不掩饰的骄狂。
“好个粘罕…真是威风八面,连龙椅上的小儿都不放在眼里了。”宗磐心中冷笑,一丝隐秘的快意和更深的算计悄然滋生。太宗驾崩那日被迫俯首的耻辱,从未在他心底真正消散。如今,看着宗翰这头猛虎如此肆无忌惮地咆哮于朝堂,将新帝和宗干、希尹等人的脸面踩在脚下,宗磐非但不怒,反而看到了一个绝妙的机会。
朝会在一种极其压抑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宗翰看也不看皇帝,带着一众将领昂然而出,甲叶铿锵,脚步声震得殿宇回响。完颜亶在宗干和希尹的搀扶下起身,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数日后,宗翰在城外大营犒赏南征归来的将士。大营内杀牛宰羊,酒气冲天,粗犷的划拳声和女真战歌响彻云霄。宗翰高踞主位,接受着部将们狂热的敬酒和吹捧,志得意满,仿佛他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营门处,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下。完颜宗磐一身便服,只带了两名随从,出现在辕门外。守卫的士兵认得这位前皇子、现任左丞相,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当宗磐被引到喧闹的宴席中心时,宗翰正喝得满面红光。看到宗磐,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倨傲,大喇喇地坐在那里,连身子都懒得欠一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烤羊腿:“哟,这不是左丞相大人吗?什么风把你这贵人吹到这粗鄙军营里来了?可是陛下(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有什么旨意?”
宗磐脸上堆起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仿佛完全没听出宗翰话中的讥讽。他拱手道:“大哥说笑了。小弟今日出城散心,远远便闻得贵营中豪气干云,将士们凯旋的喜悦之声直冲霄汉!大哥统御有方,将士用命,实乃我大金柱石!小弟心向往之,特来讨杯水酒,沾沾粘罕兄的虎威喜气!”他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大哥、小弟”,将宗翰捧得极高。
这番马屁显然拍得宗翰十分受用。他哈哈大笑,示意左右:“给左丞相看座!上酒!上好酒!”
宗磐落座,姿态恭谨地接过侍卫递来的烈酒,向宗翰遥遥一敬:“小弟先敬大哥!预祝兄长再建奇功,扬威域外!”说罢,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他眉头微蹙,却强忍着没有失态。
宗翰得意地一饮而尽,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斜睨着宗磐:“左丞相今日,恐怕不只是来喝酒的吧?”
宗磐放下酒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大哥果然明察秋毫。小弟今日前来,一为贺喜,二来…也是心中有些话,不吐不快,想与大哥这等豪杰倾诉一二。”
“哦?说来听听。”宗翰眯起眼,饶有兴致。
“大哥,”宗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您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天下皆知!可朝堂之上…有些人,坐享其成,尸位素餐也就罢了,竟还处处掣肘,妄图以繁文缛节束缚兄这等国之干城!小弟看在眼里,实在为兄长不平!”他指的,显然是宗干、希尹等人,甚至隐隐指向了皇帝。
宗翰冷哼一声,眼中戾气一闪:“哼!一群腐儒,只知空谈!若非老子们在前线浴血拼杀,他们哪来的安稳日子高谈阔论?那深宫中的小儿,懂什么军国大事?还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大哥所言极是!”宗磐立刻附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小弟虽不才,也曾随父皇(太宗)处理过些许军务,深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像大哥这等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本当独断专行,方能克敌制胜!岂容那些不通兵事之人指手画脚?”他顿了顿,观察着宗翰的反应,见其面露得色,便更进一步,用极轻却极具蛊惑力的声音道:“这大金的江山,说到底,是大哥和斡离不、兀术等兄弟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小弟虽为太宗之子,却也深知,能者居之,方是正理!兄之功勋威望,冠绝朝野…磐以为,有些位置,兄大可不必如此…谦逊。”
这话,几乎是在赤裸裸地煽动宗翰的野心了!暗示他功高震主,有资格更进一步!
宗翰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豹眼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宗磐那张看似诚恳的脸。营帐内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他当然听懂了宗磐的弦外之音。这个太宗的长子,被夺去储位的宗磐,此刻竟想借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搅动朝局,甚至…去对付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和他背后的宗干等人?
宗翰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权力、野心、被压抑的不甘,在这一刻被宗磐的话语撩拨得蠢蠢欲动。他看着宗磐,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应宗磐的暗示,而是举起酒杯,声音恢复了洪亮,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狂傲:
“哈哈哈!左丞相此言,深得我心!来!喝酒!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在我这军营里,只有兄弟情义,没有那些狗屁倒灶的规矩!干!”
他避开了直接的表态,但那狂放的笑声和“兄弟情义”的强调,以及那句“在我这军营里”,都透露出一种危险的信号——他听进去了,而且很享受这种被捧上云端、仿佛凌驾一切的感觉。宗磐看着宗翰的反应,心中冷笑更甚:火种,已经埋下了。他恭敬地再次举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他心中复仇与夺权的野望。
大营之外,暮色渐沉。会宁府皇宫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而一场围绕着皇权与兵权的致命风暴,已然在觥筹交错与各怀鬼胎的试探中,悄然拉开了序幕。完颜宗磐知道,粘罕的心,已经开始松动了。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并适时地,再推上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