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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血诏

共 2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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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朝堂弈锋

垂拱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朱漆梁柱间的凝重。当内侍尖声唱出“尚书左仆射秦桧觐见”时,满朝文武皆是一惊。只见秦桧身着紫袍玉带,面色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苍白与憔悴,在两名内侍的虚扶下,缓缓步入殿中,步履略显虚浮,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恳切:

“臣秦桧,叩见陛下。臣在府中养病多日,虽沉疴未愈,然心系社稷,忧念北疆烽火,黎民倒悬,实是寝食难安。今闻金国再启边衅,宗老帅重伤,河北危殆,臣……臣实不能安卧病榻,故冒死抱病上朝,愿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

这番“忠君体国”的表态,让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脸上露出一丝动容,温言道:“秦卿病体未愈,心忧国事,其志可嘉,赐座。”

秦桧谢恩,在角落的绣墩上坐下,微阖双目,仿佛真在勉力支撑。殿内气氛愈发微妙。

枢密使张浚立刻出班,手持一份军报,声音沉肃:“陛下!枢密院昨夜接到河北八百里加急军报!金国副都元帅完颜宗弼,趁我中山、河间二府换防未稳之际,以雷霆之势悍然南下!其主力猛扑中山府,另遣偏师佯攻河间!幸赖宗老帅亲镇中山,岳飞、王彦等将浴血奋战,经数日惨烈激战,终将金贼击退!然我军伤亡惨重,宗老帅……身负重伤!”

“什么?!”赵桓霍然起身,脸上惊怒交加,“金贼……金贼竟敢如此?!休养生息不过两三载,未经宣战便再度南侵,行此卑劣偷袭之事!宗老帅伤势如何?”

李纲早已按捺不住,手持笏板,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悲愤与急切:“陛下!宗老帅不仅身负重伤,更中金贼剧毒之箭!性命垂危!臣已命太医院圣手携宫中秘药于驿馆待命,只待老帅车驾抵京!然当务之急,河北新遭大创,金贼虽暂退,其心未死!宗帅重伤离任,三军无主,军心惶惶!当务之急,乃速定大将,暂摄河北诸路兵权,整饬防务,安定军心,以防金贼卷土重来啊陛下!”他语速极快,句句切中要害,目光灼灼地望向皇帝。

李纲话音未落,坐在角落的秦桧仿佛被他的急切感染,猛地睁开眼,用带着病气却异常清晰的语调接口道:“李相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在理!河北帅印,确乎不可一日虚悬!当择一威望素著、深孚众望之宿将,暂领诸军,主持大局,方可稳我北疆门户!”

李纲和张浚闻言,心中俱是一凛。秦桧这老狐狸,今日怎会如此“深明大义”?然未等二人细思,少宰黄潜善已紧接着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举荐河北河东宣抚副使杜充!杜大人久随宗帅左右,辅佐宗帅经略河北多年,于河北山川地理、军情民情、诸将性情,无不了然于胸!其为人持重干练,处事公允,深得宗帅倚重。由杜充暂掌帅印,必能承宗帅之志,统合诸军,安定人心,保我河北无虞!此乃上合军心,下顺民意之举也!”

左谏议大夫冯澥紧随其后,躬身道:“臣附议张少宰之言!李相、秦相所虑极是,河北帅位关乎社稷安危,万不可空悬。杜充大人久在河北,熟悉军务,威望素著,实为当前最合适之人选!陛下明鉴!”

这一唱一和,意图昭然若揭!李纲胸中怒火翻腾,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张少宰、王大夫所言‘熟悉军务’、‘威望素著’,实乃虚言!杜充虽久在河北,然其职在转运粮秣,坐镇后方大名府,极少亲临战阵!临阵对敌之经验,运筹帷幄之谋略,从何谈起?河北诸将,岳飞、王彦、张宪等,哪个不是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功勋卓著?杜充寸功未立,骤然以副使身份凌驾其上,诸将岂能心服?军心岂能安稳?此非统合诸军,实乃动摇根本!若因此而令河北防务懈怠,战力大减,岂非误国误民?!”

张浚也立刻跪倒,声音铿锵:“陛下!李相所言,句句肺腑!杜充确非帅才!其于战阵之功,几近于无!值此强敌环伺、军情如火之际,岂能以一未经战阵之人统领数十万虎狼之师?臣斗胆直言,此无异于驱羊入虎口!臣举荐康王殿下!康王殿下昔日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虽赋闲回京,然其在河北军民心中威望如日中天!殿下深谙兵法,知人善任,更与岳飞、王彦等将领肝胆相照!若殿下能重返大名府,坐镇河北,则三军将士必士气大振,同心戮力!金贼闻康王之名,必胆寒而不敢南下牧马!此乃固我北疆之上上策也!”

赵桓听到“康王”二字,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九弟赵构的能力他自然清楚,河北能有今日局面,赵构居功至伟。然而……功高震主!数月前费尽心机才将他“请”回汴梁软禁于王府,若此刻放虎归山,让他重掌河北数十万雄兵……赵桓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转向了角落的秦桧:“秦卿,你意下如何?”

秦桧缓缓站起身,对着赵桓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陛下,李相与张枢密所言……句句在理,微臣……附议。”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李纲、张浚更是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桧。这老贼今日莫非转了性子?还是……另有所图?

只见秦桧抬起头,脸上那份“赞同”中带着无比的“恳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康王殿下雄才大略,英明神武,确乃不世出之帅才!更难得的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纲和张浚,最后落在赵桓脸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河北那三十余万虎贲,自都统制岳飞、王彦以下,哪一个不是殿下当年亲手招募、一手提拔的旧部?哪一个不视殿下为主心骨、擎天柱?殿下在河北军民心中,早已是……一言九鼎,莫敢不从啊!”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欣赏赵桓脸上瞬间掠过的阴霾,继续用一种赞叹却令人心惊的语气说道:“若殿下此番能重返河北,执掌帅印,则河北诸军,必如臂使指,万众一心!上下同欲,则泰山可移!莫说完颜宗弼区区一介武夫,便是金国皇帝完颜亶御驾亲征,亲率倾国之兵而来,也休想越过黄河一步!我大宋北疆,从此固若金汤矣!”

“固若金汤”四个字,秦桧说得斩钉截铁。然而,听在赵桓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旧部”、“一言九鼎”、“莫敢不从”、“如臂使指”……这哪里是赞颂?分明是诛心之论!是在赤裸裸地提醒他:康王若回河北,那三十万大军将只知有康王,而不知有他这个皇帝!河北将彻底成为赵构的外藩封国!

赵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阴鸷。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刻意的疲惫和“关怀”:“九弟……康王他,刚刚回到京城不久。朕前几日去王府探望,见他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定是在河北数年呕心沥血,操劳过度所致。朕这个做兄长的,实在于心不忍啊!此时让他拖着病体再回河北那苦寒之地,日夜操劳军务,万一有个闪失,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还是让他在京城好生将养些时日吧!”

张浚心中大急,连忙道:“陛下!那杜充……”

赵桓直接挥手打断:“杜充虽少有战功,然在宗帅身边辅佐多年,于河北军务民情,总归是熟悉的!让他暂代帅印,试试看嘛!若有不妥,再行更替,亦不为迟!此事……”他目光扫过群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这么定了!退朝!”

“陛下!”李纲还想再谏,赵桓已拂袖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转入后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朝堂的喧嚣隔绝在外。

丹墀之下,气氛却瞬间剑拔弩张。

李纲、张浚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直刺秦桧、黄潜善、冯澥三人。

“秦会之!”李纲须发戟张,怒视秦桧,直呼其字,“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番诛心之论!你这般处心积虑,构陷亲王,排挤忠良,推举庸才,究竟是何居心?!欲将我大宋河北千里河山,拱手送与金贼不成?!”

秦桧脸上那副病容和恳切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漠与嘲讽。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紫袍的衣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李相此言差矣。本相句句皆是为国考量,为陛下分忧。康王声望过重,于国本不利,此乃朝野共识。杜充虽非名将,却胜在稳妥,易于掌控。河北,乱不了。倒是李相你,处处维护康王,力推武将掌兵,其心……呵呵,才是令人费解啊。”最后一声轻笑,充满了阴冷的暗示。

“你!”张浚怒发冲冠,手指秦桧,“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杜充若掌兵,河北必生大乱!届时金贼南下,山河破碎,你秦桧便是千古罪人!”

黄潜善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口:“张枢密慎言!陛下圣心独断,岂容你妄加揣测?杜大人乃陛下钦点,你如此诋毁,莫非是质疑陛下识人之明?”

冯澥也帮腔道:“正是!李相、张枢密还是多想想如何辅佐陛下治理朝政,少操些不该操的心吧!河北之事,自有杜大人料理!”

双方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火药味弥漫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紫袍玉带与绯袍银鱼,泾渭分明,如同两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最终,李纲看着秦桧那有恃无恐、阴鸷深沉的面孔,知道再争无益,只能恨恨地一甩袍袖,对张浚低喝道:“张枢密,我们走!”两人带着满腔的愤懑与忧虑,大步流星地离开宫门。

秦桧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得逞的笑意。他转头对黄潜善、冯澥微微颔首,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各自登轿离去。

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将汴梁城上空的阴霾与即将席卷河北的狂风骤雨,一同关在了这巍峨皇城之外。

章节目录 20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