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双杀之局
河北宣抚使司衙门内,宗泽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刺杀亲王!好大的狗胆!”老将军白须怒张,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这枚腰牌若是真品,老夫定要亲赴汴京,问耿南仲讨个说法!”
赵构斜倚在胡床上,右臂裹着白布,上面渗着点点猩红。他示意赵鼎将那块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枢密院腰牌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铜牌边缘:“宗帅且息怒。这牌子...有些蹊跷。”
宗泽接过腰牌,对着烛光细看。铜牌正面刻着“枢密院行”四个大字,背面是编号和签发印章。乍看与朝廷制式无异,但......
“边缘太新了。”宗泽突然眯起眼睛,“枢密院的腰牌常年系绳悬挂,边角必有磨损。这牌子边缘锋利如刀,怕是新铸不久。”
赵鼎上前一步:“末将还发现一处疑点——印章纹路。”他取出一枚真正的枢密院通行令对比,“正品印章‘密’字最后一笔有细微缺口,而这枚却是完整的。”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烛花偶尔爆响。赵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有人要嫁祸耿南仲。”
“好歹毒的心思!”宗泽拍案而起,“若殿下当真遇害,这腰牌就是铁证,届时康王麾下的岳飞等武将必与枢密院势同水火...”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赵构迅速将腰牌塞入袖中,宗泽会意,转而高声道:“殿下伤势未愈,还需静养!”
门被推开,张所探头进来:“下官听闻腰牌已有眉目...”
“张大人来得正好。”赵构突然咳嗽起来,脸上浮现不自然的潮红,“本王正要请教,这枢密院的文书用印,可有特殊规制?”
张所一愣:“这...下官虽曾在枢密院行走,但用印之事...”
“原来张大人也不清楚。”赵构虚弱地摆摆手,“那便罢了。赵卿,送张大人出去吧,本王要歇息了。”
待脚步声远去,赵构立刻恢复清明神色:“赵卿,你暗中查访磁州城附近的铜匠铺,看近日可有私铸官印的。”
“属下已派人去了。”赵鼎低声道,“另有一事——那刺客临死前说的‘唐相国’...”
“唐相国?”宗泽一把捏碎手中的茶盏,瓷片扎进掌心都浑然不觉,“那刺客当真这么喊的?”
赵鼎将手中茶杯放在案上,“千真万确。那名中箭的刺客咽气前,清清楚楚说了‘唐相国问殿下好’七个字。”
“放他娘的狗屁!”宗泽一脚踹翻案几,茶具哗啦碎了一地。老将军胸口剧烈起伏,白须怒张如戟:“唐恪再蠢也不会自报家门!这是有人要一石二鸟!”
赵构再次拿起腰牌,就着烛光仔细端详:“最蹊跷的是这牌子。边缘无磨损,印章纹路也有差异...”他突然用指甲刮过印章边缘,“看!金粉!枢密院用印从来都是朱砂,这分明是仿制的!”
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一动不动。院外传来张所假意咳嗽的声音,赵构立刻提高声调:“宗帅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待脚步声远去,宗泽压低嗓子:“有人要同时陷害唐恪和耿南仲。”老将军突然抓住赵构没受伤的左臂,“九王爷,老夫早年在宫中教你们皇子骑射,看着你长大,今日必须听我一句——立刻回京,这里太危险了!”
赵构心头一热。自离京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他。他反握住宗泽粗糙的大手:“宗帅放心,本王心里有数。”
赵鼎突然跪下:“属下请命暗查此事!”
四更时分,赵鼎带着一身煤灰回来。他摊开布包,半截铜模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磁州西门铁匠铺所获。”赵鼎声音沙哑,“那铁匠说,半月前有个汴京口音的文士,出五十两银子让他仿制三枚。”他指向铜模边缘,“这里有个‘李’字暗记。”
赵构指尖抚过铜模上精细的纹路:“可记得样貌?”
“四十出头,左眉有疤,右手缺一根小指。”
宗泽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
“李邦彦的门客刘全。”赵构冷笑,“去年冬狩时,此人因偷换御弓被我发现,挨了二十杖。“他指尖轻叩铜模,”好一招连环计。若我死了,唐恪和耿南仲百口莫辩,朝堂必乱...”紧接着转向赵鼎,“此事还有谁知?”
“除铁匠外无人知晓。那铁匠...”赵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过了。”赵构皱眉,“给他银两,打发去江南吧。”
“殿下!”赵鼎突然警觉地望向窗外。
一道黑影从廊下闪过。宗泽箭步上前推开门,只见一只黑猫窜上房檐。
“是猫。”老将军松了口气,转身却见赵构已将铜模藏入袖中。
“腰牌的事先查到这。”赵构声音轻却不容置疑,“赵卿明日当众宣布腰牌确系真品,但编号有误。”
宗泽急道:“难道就放过...”
“容我细想想。”赵构眼中寒光闪烁,“真的铜模,我已经记下了。”
次日清晨,张所发现赵鼎从赵构房中走出,眼中布满血丝。
“赵大人彻夜未眠,可是案情有进展?”张所假意关切,眼睛却往半开的门缝里瞟。
赵鼎疲惫地揉着额角:“腰牌确系枢密院签发,但编号与存档不符。”他故意提高声音,“宗宣抚已经发行文去质问耿枢密了!想必不日就能到京城。”
张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迅速堆笑:“那唐相国...”
“唐相国?”赵鼎一脸茫然。
张所讪讪退下后,赵构从内室转出,已经穿戴整齐,他展开河北地图,“今早驿卒报来,汴京方向有信鸽飞入磁州。”
宗泽拎着两坛酒进来:“王爷,今日你启程,老夫......”
“宗帅,晚辈有伤在身。”赵构笑着推开酒坛,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咱们不如......”
两只茶盏在空中相碰,溅起的水珠在朝阳下如血般鲜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