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祭坛藏锋
韩世忠那位于西城的“恩赐”府邸，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富贵悠闲的假象。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仆役往来，一派安宁。每日里，浓郁的药香从后堂静室飘散出来，伴随着韩世忠刻意拔高的、中气似乎越来越足的“感恩”之声。
“恩相待我，恩同再造啊！这百年老参，这上好的金疮药……若无恩相，世忠这条命早就交代了！”韩世忠半倚在软榻上，对着前来“探视”的秦桧心腹管家，声音洪亮，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他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头显得很足，时不时还“激动”地挥舞一下包扎严实的手臂，引得伤口“疼痛”，龇牙咧嘴，更显“真诚”。
扮作亲兵的赵构、岳飞、刘锜等人，垂手侍立一旁，低眉顺眼，递汤奉药，动作恭敬无比。他们沉默得像影子，将韩世忠的每一句“肺腑之言”都清晰地送入探子耳中。
秦桧每日听着心腹带回的“韩尚书感激涕零”、“康复迅速”、“每日念叨太师恩德”的汇报，脸上那丝因刑场劫囚而起的最后阴霾也渐渐散去。他心中冷笑，这韩泼五，到底是武夫，几箱金银、一处宅子、些许伤药，便收买得如此死心塌地。看来，这“忠犬”之名，算是坐实了。
十数日后，韩世忠已能勉强下床走动。他立刻“挣扎”着，不顾“劝阻”，每日坚持前往太师府请安。他换上了崭新的绯色官袍（特意做得宽松些，掩饰身形），虽然步履略显虚浮缓慢，需要“亲兵”搀扶，但那份“卑躬屈膝”、“邀宠献媚”的姿态，却做得十足十。
“恩相！属下给您请安了！”太师府正厅，韩世忠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感激”和“依赖”的笑容，“若无恩相洪福庇护，属下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来！属下这条命，就是恩相的！恩相但有所命，水里火里，世忠绝不皱一下眉头！”
秦桧高踞主位，看着下方这位曾经桀骜不驯、如今在自己面前驯服如家犬的悍将，心中那份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矜持地抬抬手：“良臣有心了。身子要紧，不必日日奔波。快坐下说话。”
韩世忠“诚惶诚恐”地在下首坐下，开始“汇报”些军中无关紧要的琐事，言语间充满了对秦桧“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的吹捧，以及对王渊、张俊两位“大人”的“敬仰”。他甚至能“恰到好处”地迎合秦桧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朝臣的不满，恰到好处地“义愤填膺”几句。
这番做派，不仅让秦桧听得极为受用，更让朝堂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间，“韩世忠已拜入太师门下，成了秦太师的心腹爪牙”、“韩泼五也学会摇尾巴了”之类的议论甚嚣尘上。百官看韩世忠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恐惧，甚至怜悯。曾经的忠勇名将，终究在滔天权势和富贵面前，弯下了脊梁。
转眼月余，韩世忠的“伤势”在太医“精心”调养和秦桧源源不断的“赏赐”下，已然“大好”，行动如常，只是脸色还略显苍白，偶尔咳嗽几声，被秦桧理解为“伤及元气”的正常现象。秦桧对他的戒备，几乎降到了最低。
就在此时，新朝迎来了一件“大事”。
礼部尚书，一个精于钻营、深谙秦桧心思的官员，在朝会上出班奏道：“陛下绍膺大宝，承继大统，乃天命所归！然，新朝气象，当以敬天法祖为根本！臣伏请陛下，择吉日吉时，亲临南郊圜丘，祭告皇天上帝；再赴北郊方泽，祭祀皇地祇！此乃天子沟通天地、昭示正统之盛典！辅以太庙祭祖，告慰列祖列宗，则新朝基业必固若金汤，泽被苍生，万民归心！”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秦桧的心坎上！他正需要一场盛大而“正统”的仪式，来冲淡福宁殿大火和刑场劫囚带来的负面影响，来向天下昭示他扶立的这个幼帝和这个新朝的“天命所归”！用郊野的宏大空间和庄严肃穆的仪式，强化皇权的神圣性与合法性，正是绝佳的选择！
“爱卿所言，深合朕心！”秦桧代幼帝发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满意，“新朝肇始，正需敬天法祖，昭告寰宇！此事，着礼部即刻着手，详定仪注，卜选吉日！务必要办得隆重、庄严、盛大！让天下臣民，皆沐新朝恩泽，共仰天子威仪！”
“臣遵旨！”礼部尚书喜形于下，知道这马屁拍对了地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自然也传到了“每日必至太师府请安”的韩世忠耳中。
是夜，韩府深处，一间隐秘的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围在桌旁的几人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韩世忠、赵构、岳飞、刘锜、张宪、王贵等人悉数在列。桌上摊开的，是一张详细的汴梁城郊舆图，上面用朱笔清晰地标注了圜丘、方泽、太庙的位置，以及可能的銮驾路线和护卫布置。
韩世忠压低声音，将秦桧决定举行郊祀大典、礼部正在择选吉日的事情详细道来。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白日在太师府时的谄媚与卑微，只有冰冷的杀意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赵构听完，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两簇火焰！
他猛地一掌拍在舆图上圜丘的位置，声音虽轻，却蕴含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天赐良机！此乃诛杀国贼，拨乱反正之绝佳时机！”
众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构。
赵构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语速极快：“郊祀大典，天子百官齐聚郊野！仪式繁琐，人员庞杂！护卫虽众，但注意力必然分散！尤其在那圜丘祭坛之上，万众瞩目之下，秦桧老贼身为‘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必紧随幼帝左右，甚至代行主祭！此乃其彰显权位之刻，亦是我等取其性命之时！”
他目光扫过岳飞、刘锜、张宪、王贵等岳家军悍将，最后定格在韩世忠身上：“良臣！届时，你身为‘兵部尚书’、‘京城兵马都总管’，统领部分宿卫，必有资格带亲兵随驾至祭坛近侧！鹏举、信叔、张宪、王贵……你们所有人，就混在良臣的亲兵队伍之中！”
岳飞等人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战意，无声地抱拳领命。
赵构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待到祭礼进行至最关键处，万众屏息，秦桧志得意满，毫无防备之刻——”
他猛地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劈斩手势！
“听我号令！暴起发难！目标只有一个——秦桧！不惜一切代价，当场格杀！取其首级！”
“诺！”压抑而坚定的回应，如同闷雷在密室中滚动。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众人眼中那压抑了太久、即将喷薄而出的复仇烈焰与必死决心。寒刃在鞘中低鸣，忠魂在胸中燃烧。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血色风暴，即将在象征天命的祭坛之上，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