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血染宫阙
福宁殿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奔逃的脚步声与殿外越来越近的杀戮喧嚣,却隔绝不了那如同地狱传来的轰鸣。撞击声、喊杀声、垂死的惨嚎,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紧闭的门扉,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殿内,死寂得如同坟墓。唯有御座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在血色残阳最后的余晖中,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孤独。
赵桓缓缓睁开眼,脸上泪痕已干。他低头,极其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明黄色常服的衣襟、袖口,将方才因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褶皱一一抚平。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浑身颤抖却努力挺直脊背的老内侍梁方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甚至带着歉意的笑容:
“梁大伴……你也走吧。趁着西门那边还有空隙,快逃命去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度晚年。”
梁方平闻言,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浊的老泪汹涌而出,额头抵在地砖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陛下!老奴……老奴伺候您和太上皇(徽宗)两代君王!从潜邸到深宫,六十载矣!这皇宫……就是老奴的家!陛下……就是老奴的天!天塌了,家没了,老奴……老奴还能往哪里逃?今日……老奴哪儿也不去!就陪在陛下身边!生……是陛下的奴才!死……也是陛下的鬼!”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赵桓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长大、两鬓早已斑白的老仆,眼中最后强装的平静也被击碎,泛起浓重的水光。他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主仆二人,一坐一跪,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此刻却即将成为他们葬身之所的宫殿里,决绝地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殿外,地狱的景象正在上演。王渊和张俊的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皇城。守卫宫禁的忠诚禁军与太监、宫女们进行了惨烈的抵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凄厉的惨叫和叛军疯狂的叫嚣混杂在一起。火光开始在各处宫殿燃起,浓烟滚滚,遮蔽了最后天光,夜幕提前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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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纲、张浚、赵鼎等人架着几乎虚脱的宗泽,簇拥着怀抱太子赵谌、脸色惨白却强忍悲痛的赵构,在刘锜及其数十名最精锐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在混乱的皇宫中亡命奔逃!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夹道、废弃的宫苑。沿途所见,尽是地狱般的景象: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四散奔逃,零星的抵抗被叛军轻易碾碎,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宫墙和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快!再快一点!去西门!”刘锜的声音嘶哑,手中钢刀不断滴血,他亲自断后,已不知砍翻了多少追上来的叛军散兵。他一边指挥,一边厉声对身边一名最机警的亲兵队长下令:“王猛!你带十个人!立刻绕道去康王府!务必接上王妃和小王爷!然后直接去西城门汇合!不惜一切代价!快!”
“得令!”王猛毫不犹豫,点齐人手脱离大队,消失在混乱的宫墙之中。
逃亡的队伍跌跌撞撞,宗泽几次咳得几乎背过气去,全靠张浚和赵鼎死死架着。太子赵谌在赵构怀中吓得瑟瑟发抖,小脸埋在叔叔怀里,呜咽不止。李纲须发散乱,官袍被荆棘划破,眼中却燃烧着悲愤和决绝的火光。
天,彻底黑了下来。皇宫的混乱和叛军急于扑向核心福宁殿的态势,反而给他们提供了掩护。他们终于摸到了相对偏僻的西苑角门附近。这里守卫薄弱,只有几个惊慌的太监。
“杀出去!”刘锜低吼一声,亲兵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解决了守卫,打开了沉重的角门。
冷冽的夜风夹杂着城中远处的混乱喧嚣灌入宫门。众人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汴京城混乱的夜幕之中。街道上火光点点,人喊马嘶,叛军还在忙着控制各处要害,无暇顾及这队从深宫逃出的“漏网之鱼”。
当他们狼狈不堪地冲到西门附近时,王猛也带着人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赶到了。车帘掀开,康王妃邢秉懿脸色苍白,紧紧抱着年仅三岁的幼子赵旉,眼中充满了惊惧,看到赵构,泪水瞬间涌出:“王爷!”
“没事了!没事了!”赵构将太子交给李纲,上前紧紧抱了一下妻儿,声音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走!立刻出城!”
西门守军已被王渊的人替换,但人数不多,且被城中混乱吸引着注意力。刘锜当机立断,根本不废话,率精兵突然发难!刀光闪过,守门叛军猝不及防,瞬间被砍倒一片!城门被迅速打开!
“走!”刘锜一声令下,众人护着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西门!马蹄声、车轮声在空旷的城外官道上响起,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身后,是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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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
沉重的殿门在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中轰然碎裂!木屑纷飞!
火光与浓烟瞬间涌入!照亮了殿内弥漫的尘埃和那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身影。
秦桧在王渊、张俊及大批如狼似虎、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叛军簇拥下,踏着破碎的门板走了进来。秦桧一身紫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阴冷笑容;王渊则满脸横肉,眼神凶戾;张俊金盔金甲,沾满血污,更是骄横不可一世。
殿内空荡,只有御座上的赵桓,和侍立在他身侧、虽然脸色煞白却努力挺直脊梁的老太监梁方平。
预想中的惊恐逃窜、跪地求饶的场景并未出现。御座上的皇帝,衣冠整齐,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朝会。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闯入者,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这诡异的平静,反而让气势汹汹闯进来的叛军首领们微微一滞。殿内的血腥气和肃杀氛围,与赵桓那超乎寻常的镇定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