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忍锋藏芒
借着昏暗的月光和牢房透出的火光,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狱卒号衣的身影,正如同狸猫般敏捷地在狭窄的巷道和低矮的屋顶上纵跃奔逃!速度极快,显然轻功极佳!
“哪里走!”岳飞怒吼一声,提气急追!两人一追一逃,在磁州城寂静的街巷屋脊之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
那刺客身法诡异,滑溜异常,专挑狭窄曲折、障碍物多的路径。岳飞虽勇猛,一时竟难以将其擒获。两人兔起鹘落,刀光剑影(岳飞以沥泉枪格挡对方偶尔回射的暗器),交手数十回合!砖瓦碎裂声、兵器交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终于,在一处死胡同的尽头,岳飞抓住对方一个腾挪换气的微小破绽!
“着!”沥泉枪如同毒龙出洞,带着积郁已久的怒火,一式“青龙献爪”,枪影如瀑,瞬间荡开对方格挡的短刃!枪尖如电,直指对方咽喉!凌厉的枪风已刺得对方皮肤生疼!
那刺客身形猛地顿住,避无可避!然而,他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岳飞心中一凛!
只见那刺客猛地一咬!
“咕噜…”一声轻微的吞咽声。
随即,刺客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鼻孔、眼角迅速渗出浓稠的黑血!他怨毒地瞪了岳飞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轰然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岳飞持枪上前,用枪尖挑开对方的面巾,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因中毒而扭曲青紫的脸孔。他蹲下身,捏开刺客的嘴巴,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嘴里残留着破碎的蜡丸和黑褐色的毒药残渣!
又是服毒自尽!死士!
岳飞缓缓站起身,望着地上两具冰冷的尸体(郑仕荣、傅亮),再望向刺客那张陌生的脸,一股冰冷的寒意,伴随着滔天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秦桧!好一张密不透风的毒网!好一群悍不畏死的爪牙!三条人命,两个关键人证,就在他岳飞眼皮底下被生生掐灭!线索,再次彻底断绝!
磁州的寒风,吹在岳飞铁青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知道,与秦桧的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而对手的阴毒与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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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康王行辕。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张宪风尘仆仆赶回,卸下甲胄,单膝跪在赵构面前,头颅低垂,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与不甘:
“殿下!末将无能!未能看住汪伯彦!让其…‘畏罪自尽’于刑部天牢!末将查验过,虽疑点重重,却…苦无线索!请殿下治罪!”
赵构端坐主位,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张宪。此事…不怪你。”他目光扫过张宪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秦桧老贼,心狠手辣,行事滴水不漏。你能在汴京那龙潭虎穴之中,将汪伯彦活着送进刑部大牢,已是尽职尽责,难为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和深深的无奈:“这条毒蛇,盘踞朝堂多年,根须深植,爪牙遍布。除他,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役可竟。本王…终究是小觑了他的手段和胆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岳飞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沉痛。他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一到便直奔行辕。
“鹏举!你回来了!情况如何?”赵构猛地转身,眼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最后的希望。
岳飞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殿下!末将有罪!末将…来迟一步!”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末将星夜兼程赶至磁州大牢,然…郑仕荣已被秦桧管家秦禄以探视为名,用毒酒鸩杀于牢中!末将立刻去提傅亮,却…却在牢门口,遭人暗箭狙杀!刺客身法诡异,末将虽奋力追赶,将其逼入绝境,然…此獠竟当场服毒自尽,线索全断!”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末将无能,未能保全人证!但末将擒获了行凶的秦桧管家秦禄!现押在府外!此人或知内情,请殿下发落!”
岳飞此言一出,堂上宗泽、王贵、徐庆、张宪等将无不怒形于色!三条人命!两个关键人证,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被秦桧如此干净利落地灭口!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带上来!”赵构声音冰冷。
很快,秦禄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拖了上来。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一进门就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奉我家相爷之命去给表少爷送饭…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表少爷他突然就…就毒发身亡了…跟小的无关啊王爷!”他矢口否认,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狗奴才!还敢狡辩!”王贵怒喝一声,拔刀就要上前。
“住手!”赵构却突然抬手,制止了王贵。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地上磕头不止的秦禄,又扫过岳飞、张宪等人不解和愤怒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说道:
“放了他。”
“什么?!”岳飞、张宪几乎同时失声!连沉稳的宗泽也露出惊愕之色。
“殿下!此獠是毒杀郑仕荣的直接凶手!是秦桧的爪牙!岂能轻放?!”岳飞急声道。
赵构走到秦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秦禄感受到那目光,吓得几乎瘫软。
“放了他。”赵构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随即转向岳飞等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解释道:
“秦桧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接连在汴京天牢和磁州大牢,干净利落地除掉汪伯彦、郑仕荣、傅亮三人,连派去的死士都能在鹏举手下从容服毒自尽!这份心机,这份狠辣,这份掌控力,岂是区区一个管家能知晓其全部内幕的?秦桧派他去,必然早已想好了万全的退路和说辞!从他嘴里,你们能撬出什么?除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谎言和推诿,什么也得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冷静:“更关键的是…皇兄(钦宗)那边!汴京朝堂刚刚经历李邦彦倒台、汪伯彦‘自尽’的剧震,皇兄此刻,想必已是心力交瘁,疑神疑鬼,如同惊弓之鸟!他需要的,是稳定,是表面上的平静!若此时,我们再押着秦桧的管家上殿,指控秦桧谋杀朝廷命官、灭口人证…皇兄会怎么想?”
赵构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
“他会觉得,是本王在借题发挥!是本王不肯罢休!是本王想将朝堂的水搅得更浑!甚至…他会疑心,这一切都是本王在背后操纵,意图打击异己,动摇朝纲!届时,非但扳不倒秦桧,反而会让皇兄对本王心生嫌隙,将我们河北宣抚司,也视作不安定的因素!这,才是秦桧最想看到的局面!”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满腔怒火的岳飞、张宪等人瞬间冷静下来,却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憋屈。他们明白了康王的顾虑,这顾虑沉重而现实。
“所以,”赵构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如蒙大赦的秦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放他回去。告诉秦桧,本王…记下他这份‘厚礼’了。滚!”
“谢…谢王爷不杀之恩!谢王爷!”秦禄如闻仙音,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看着秦禄消失在门外,岳飞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单膝跪地:“殿下深谋远虑,忍辱负重…末将…遵命!”那“遵命”二字,说得异常艰难。
张宪等人也默默垂首,胸中郁结难平,却也知这是当前局面下,最无奈也最明智的选择。锋芒,需要暂时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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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秦府。
秦禄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秦府,扑倒在秦桧脚下,将磁州之行的经过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番。他隐去了自己被岳飞擒获、又被康王放回的惊险,只说自己毒杀郑仕荣后,趁着混乱,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磁州大牢,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相爷!表少爷他…他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苦…小的亲眼看着药效发作才走的…绝无纰漏!”秦禄信誓旦旦。
秦桧端坐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听完秦禄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并未怀疑秦禄的话,以他对康王麾下那群“莽夫”的了解,以及自己精心布置的后手(灭口傅亮的死士),全身而退并非难事。
“嗯,做得不错。”秦桧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得意而阴冷的光芒,“三条线,三个隐患,终于都清理干净了。汪伯彦‘畏罪自尽’,郑仕荣‘暴毙狱中’,傅亮被‘不明刺客’所杀…死无对证!就算康王和岳飞知道是老夫做的,又能如何?他们抓不住任何把柄!”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大名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构小儿,想跟老夫斗?还嫩了点!他以为放回一个无足轻重的管家,就能显得他大度隐忍?呵呵…殊不知,这正是他无可奈何的证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夫清除掉所有指向老夫的线索,却不敢、也不能在此时与老夫彻底撕破脸!因为…他那位在汴京龙椅上的好皇兄,正疑神疑鬼呢!哈哈哈!”
秦桧的笑声在书房中回荡,充满了算计得逞的快意和枭雄般的自负。
“李邦彦倒了,相位虽未到手,但朝中已无掣肘老夫之人!张浚一介武夫,只懂军务;李纲刚愎清高,难成气候!陛下让老夫与李纲共掌尚书省?哼,正好!老夫有的是手段,慢慢将这‘共掌’,变成老夫一人独揽!”
“至于康王赵构…哼,就让他暂时在河北蹦跶吧。待老夫彻底掌控朝堂,理顺内外…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和他那群所谓的‘岳家军’!”
秦桧的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未来。然而,他并未看到,远在河北的那位年轻王爷,在放走秦禄时,眼中那深藏不露、如同蛰伏猛虎般的杀机。暂时的退让,只为积蓄更强大的力量。这场生死棋局,远未到终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