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靖康:血诏

共 201 章

正在阅读 · 第二十一章 浊浪滔天

第二十一章 浊浪滔天

汴京,秦府书房。

沉重的紫檀木门被管家小心翼翼地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秦桧独自一人站在书房中央,脸色阴沉。他面前的地上,赫然摆着几个打开的大木箱——正是前些日子杜充派人秘密送来的“孝敬”。当时他只随意扫了一眼,见是白花花的银子,便挥挥手让人抬了下去,并未细看。此刻,在得知杜充竟敢将河北府库的官银送给金人后,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让他立刻命人重新抬出这些箱子,要亲眼查验!

烛光下,秦桧俯身,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银锭。入手冰凉沉重,底部清晰的阳文刻字在烛火的映照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眼底:

大宋河北路·河间府库

大宋河北路·真定府库

大宋河北路·大名府库……

每一块!箱子里堆叠的每一块银锭底部,都清晰地镌刻着河北各州府库的名号!这些本该用于军饷、用于赈济、用于巩固边防的国之根本,竟被杜充这个蠢货,如同破烂一般,不仅送给了金人,还堂而皇之地送到了他秦桧的府上!

“蠢货!蠢货!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秦桧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狂怒和恐惧,猛地将手中的银锭狠狠砸回箱中,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银箱,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杜充!你这头没脑子的蠢猪!你自己找死也就罢了!竟敢……竟敢把这带着‘库’字烙印的赃银,送到老夫这里来?!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要拉上老夫给你垫背吗?!你这哪里是送礼,你这是给老夫送催命符啊!”

他气得在书房里团团转,胸口剧烈起伏。杜充此举,简直是把他秦桧架在了火上烤!一旦李纲、赵鼎彻查河北府库亏空,顺藤摸瓜,查到他秦桧这里竟然也收着刻有官库印记的赃银,那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通敌?分赃?包庇?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秦桧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眼中闪烁着怨毒和深深的忌惮。今日朝堂上,他拼尽全力暂时保住了杜充的帅位,本以为能稳住局面徐徐图之,却万万没想到杜充还埋下了如此致命的祸根!这蠢货,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河北,恐怕也守不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秦桧猛地停住脚步,眼神变得幽深而狠厉。无论此战胜负如何,杜充倒台已是必然,河北局势必将天翻地覆。他必须早做打算,为自己,也为他的议和大计,留下后路!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饱了墨。笔锋在素笺上疾走,字迹带着一股狠劲:

“张俊吾弟亲启:

河北剧变在即,杜充昏聩无能,行将倒台。汴京暗流汹涌,恐生不测。见信后,速整淮北马步诸军,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备足粮秣军械,收拢精壮,广布耳目!勿问缘由,一切听我后续指令行事!切切!

兄桧手书”

墨迹未干,秦桧便将信笺封好,用上密印。他唤来心腹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将此信,交予后门等候的甲三。让他一人双马,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淮北西路马步军都总管张俊将军手中!不得有误!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管家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感受到主人话语中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杀意,浑身一凛,躬身应诺,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秦桧望着摇曳的烛火,又看了看地上那几箱刺眼的“库银”,眼神阴鸷如夜枭。风暴将至,他必须为自己找到最坚固的避风港。张俊,就是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

千里之外,大名府,留守司。

“混账!王八蛋!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在背后捅本帅刀子?!”杜充在签押房内疯狂地咆哮着,将刚刚接到的圣旨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上前重重踩了几脚。他脸色涨得如同猪肝,额头青筋暴跳,唾沫星子四溅。

“朝廷知道了!李纲!赵鼎!肯定是这两个老匹夫!他们想置本帅于死地!”杜充挥舞着拳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毒,“守土?守个屁!金兀术要的是我的帅府!要的是整个河北!他拿了银子,南下的更快了!几十万铁浮屠啊!拿什么守?拿什么守?!”

王燮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等杜充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大帅息怒,息怒啊!陛下这不是还没定您的罪嘛?旨意里说得很清楚,‘罪状未明,暂不予处置’,还让您‘好生守着大名府,守着黄河’呢!”

“守?怎么守?!”杜充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王燮,声音嘶哑,“金兀术的信你也看了!那柄染血的刀你也见了!那是催命符!三日之期早就过了!他的铁浮屠随时可能出现在黄河对岸!就凭城里这些吓破了胆的兵?还是凭你我这两条命去填?!”

王燮绿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大帅,常规的法子自然是守不住……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黄河……它不仅是天堑,它……也是千军万马啊!”

杜充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茫然的异样:“黄河?千军万马?什么意思?”

“大帅!”王燮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杜充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金兀术的铁浮屠再厉害,它也是人,是马!它得脚踏实地才能冲杀!若是……若是这黄河之水,突然改了道,不再是大宋的天堑,反而变成一片汪洋泽国,将那北岸之地,连同金人的营盘、粮草、那不可一世的铁浮屠……统统淹没呢?”

杜充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脸色瞬间由猪肝色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急剧收缩,盯着王燮那张看似谄媚实则冷酷无比的脸。

“你……你……你是说……”杜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决……决开黄河大堤?!”

“正是!”王燮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帅!眼下正值深秋,河水虽不如夏季汹涌,但水量依然可观!只要选准要害之处,掘开堤防,引洪北泛!顷刻之间,便能将金兀术的营盘、前锋,尽数吞没!金人多为北地骑兵,不善水战,更不习水性!滔天洪水之下,任他十万铁浮屠,也必成鱼鳖之食!此乃……以水代兵,一劳永逸!”

杜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决黄河?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那是要淹没多少良田?毁灭多少村庄?葬送多少无辜生灵?这罪孽滔天……这千古的骂名……

“不……不行……”杜充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虚弱无力,“这……这有伤天和……是自绝于天下……朝廷……朝廷知道了,会诛我九族的……”

“大帅!”王燮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蛊惑和尖锐的逼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骂名重要,还是您和阖府上下的性命重要?!是那些黄河稳固重要,还是阻挡金人南下、保住大宋江山重要?!陛下旨意说得很清楚——守不住黄河,诛您九族!您还有退路吗?!”

他看着杜充动摇的眼睛,继续加码:“况且,洪水无情,谁能说得清是天灾还是人祸?事后,我们大可推说是连日阴雨,河堤年久失修,不堪重负,自行溃决!是天意!是老天爷要灭金人!大帅您力挽狂澜,坐镇大名府,指挥军民抗洪救灾,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啊!”

“天意……自行溃决……”杜充眼神涣散,喃喃自语,王燮的话语一点点吞噬着他心中最后一点良知和犹豫。诛九族的恐惧,金人铁蹄的威胁,压倒了一切。他仿佛看到滔天洪水席卷金军营盘的“壮观”景象,仿佛看到自己因此“力挽狂澜”受到嘉奖……

一种病态的、名为“希望”的光芒,在他浑浊的眼底重新燃起,并且迅速压倒了恐惧和犹豫。

“对……对……是天意……是天要亡金贼……”杜充的声音渐渐变得狠厉,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最终定格为一种疯狂的决绝。他猛地一拍桌子,嘶声吼道:“王燮!此事……交给你去办!要快!要隐秘!地点……就选在滑州!李固渡口!那里堤防最是薄弱!记住!做得干净些!要让它看起来……像是天灾!”

“大帅英明!”王燮眼中闪过得逞的狞笑,深深一躬,“属下这就去办!定叫那金兀术和他的铁浮屠,喂了黄河鱼虾!”说完,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迅速消失在门外。

签押房内,只剩下杜充一人。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远处,仿佛传来了黄河低沉而愤怒的咆哮,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和人世间的无边浩劫。杜充闭上眼睛,身体仍在不可抑制地颤抖,但脸上,却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疯狂。

章节目录 20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