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托孤绝笔
福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无情地撕碎。那声音如同嗜血的兽群在宫墙外咆哮，兵刃撞击的铿锵、垂死的哀嚎、叛军疯狂的呐喊，混杂成一股毁灭的洪流，狠狠冲击着殿内每个人的神经。
“陛下！！”宗泽急得须发皆张，剧烈的咳嗽让他佝偻着身体，却仍挣扎着嘶喊，“叛军……叛军已至宫墙！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老臣……老臣求您了！”他踉跄着就要跪下，被赵鼎和张浚死死架住。
宋钦宗赵桓却恍若未闻。他依旧背对着众人，站在御座前，那道被血色残阳拉长的影子，孤独而沉重。殿外的喧嚣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没有回应宗泽的哀求，只是平静地唤道：“梁方平。”
“老奴在！”老内侍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去，把太子……谌儿，抱来。”赵桓的声音异常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梁方平愣了一下，随即连滚爬爬地冲向后殿。
赵桓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了御案上那方在血色残阳下依旧温润生辉的传国玉玺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玉玺冰冷的棱角，仿佛在抚摸这即将破碎的江山。
“这几个奸贼……”赵桓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是奔着朕来的。朕若跟你们走，这深宫重重，如何能避开王渊布下的耳目？就算侥幸冲出这皇宫，偌大的开封府，遍布叛军爪牙，朕……又能逃到哪里去？不过是徒增羞辱，连累你们罢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赵构、李纲、张浚、赵鼎、宗泽、刘锜，最后定格在赵构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托付，有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他不再多言，重新铺开一张素白的绢帛。提起御笔，这一次，他的手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笔锋饱蘸浓墨，力透纸背：
“朕遭秦桧、王渊、张俊三贼构乱，祸起萧墙，汴京危殆。朕决意与社稷宗庙共存亡，以全君王之节。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弟赵构，忠勇睿智，深孚众望。着即皇帝位，克承大统！
着李纲、张浚、赵鼎、宗泽、刘锜等忠贞之臣，竭诚辅弼新君，讨逆安邦！
太子赵谌，年幼懵懂，托付新君照拂。望其平安长大，勿负朕心。
秦桧、王渊、张俊，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天下忠义，共讨之！必诛此三贼，以谢天下！
钦此！
皇兄桓绝笔”
写罢，他放下笔，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食指。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涌出的鲜血，用力地、重重地按在绢帛末尾那个“桓”字之上！一个触目惊心、如同泣血般的鲜红指印，瞬间洇开！
“九弟。”赵桓拿起这封沉甸甸、带着血痕的诏书，连同那方冰冷的玉玺，一同递到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赵构手中，“拿着它。”
赵构双手如同捧着千斤重担，又似捧着滚烫的烙铁，泪水模糊了视线：“皇兄！您……您这是……”
赵桓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轻松的笑容：“谌儿留在这里，难逃一死。就算……侥幸不死，也必被那几个奸贼当作傀儡，生不如死。你们走，带他一起走。”
他的目光转向李纲等人，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郑重，如同最后的敕令：“尔等听着！此乃朕的遗诏！立康王赵构为皇太弟，即刻登基！尔等须竭忠尽智，好好辅佐新君！不得有二心！出去之后，召集天下忠义兵马，诛杀国贼！收复河山！唯有如此……朕在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皇兄——！”赵构再也抑制不住，悲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紧紧抱住赵桓的双腿，“臣弟不走！臣弟不走！让李相他们带着太子走！臣弟留下，与皇兄共守社稷！要死……臣弟陪皇兄一起死！”
“糊涂！”赵桓厉声呵斥，用力将赵构推开！他眼中燃烧着怒火，声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值此危亡之际，国赖长君！朕方才不是说了吗？！让你以大宋江山为重！河北的岳飞、王彦、张所，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都在盼着你！盼着他们的新君！你留下，除了多添一具尸首，于国何益？！于民何益？！”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目光紧紧盯着赵构的眼睛：“朕……只求你一事。他日……若天下太平，务必……善待谌儿。给他……一个安稳。”
就在这时，内侍抱着一个身着杏黄小龙袍、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太子赵谌显然被殿外的喧嚣和殿内凝重的气氛吓坏了，小脸煞白，眼中噙着泪水，茫然地看着众人。
“父皇……”赵谌怯生生地唤道，声音带着哭腔。
赵桓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无尽的慈爱与不舍。他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那怀抱温暖而用力，仿佛要将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谌儿莫怕……莫怕……好好听九叔的话……九叔会保护你……”
“父皇……您……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赵谌抬起泪眼，懵懂地问。
赵桓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无比艰难、却又无比温和的笑容，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
“父皇……晚些……就去找你们……”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谎言与诀别。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将赵谌往赵构怀中一推！动作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走！！！”赵桓猛地背过身去，面朝着那越来越近、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喊杀声，手臂重重一挥，指向西面！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发出最后的、凄厉的咆哮：
“叛军主力从东门入！西门防守或有机可乘！刘锜！护着新君、太子和诸位大臣，从西门杀出去！找到韩世忠！找到岳飞！你们……就安全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记住！君臣一心！辅佐新皇！勿……以朕为念！快走——！！！”
“陛下——！！！”殿内众人，李纲、张浚、赵鼎、宗泽、刘锜，连同抱着太子的赵构，齐齐扑倒在地，对着那决绝而悲壮的背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悲鸣！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血泪交加！
李纲老泪纵横，猛地一咬牙，强行拉起身边泣不成声的赵鼎，又对张浚和刘锜嘶声道：“走！遵陛下旨意！护新君、太子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孤独地伫立在血色残阳与喧嚣杀声中的背影，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画面刻入灵魂深处。
“陛下……保重！臣等……去了！”李纲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决绝。他不再犹豫，与张浚、赵鼎一起，架起几乎虚脱的宗泽，簇拥着怀抱太子、泪流满面却强自支撑的赵构，在刘锜和亲兵的护卫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福宁殿，朝着西面宫苑的深处亡命奔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奔逃的身影，也隔绝了殿外那越来越近的咆哮。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赵桓一人。他缓缓地、无比平静地坐上了那冰冷的御座。
殿外的喊杀声、撞门声，已如同惊雷般在耳畔炸响！宫墙似乎都在震颤！然而，御座之上的赵桓，却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御座扶手上那冰冷的龙首浮雕之上，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