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堂前惊澜
大名府衙，暮色渐沉，初点的灯火在堂内摇曳，将人影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岳飞端坐于侧位，手中紧握着一封书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秦桧以朝廷名义发来的公文，措辞“义正辞严”，要求将叛贼汪伯彦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哼！秦桧老贼，好一招以退为进！”坐在上首的宗泽须发戟张，怒目圆睁，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跳，“汪伯彦分明是受他蛊惑，卖主求荣！如今罪证确凿，就等康王殿下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他倒好，打着‘彻查同党’的幌子，要把人弄回汴京？这分明是想保他性命，或是…让他永远闭嘴！”老帅征战一生，对这等朝堂阴私洞若观火。
岳飞剑眉紧锁，沉声道：“宗帅所言极是。秦桧此举，包藏祸心。只是…这行文…”他看向那封公文，眼中忧虑深重。若强行拒之，恐给康王招祸。
就在此时，城外传来震天的号角与欢呼声！康王赵构亲率四万大军，经过两天一夜的急行军，终于在金乌西坠、晚霞漫天的日落时分抵达大名府！
宗泽、岳飞等人连忙出城迎驾。巍峨的城楼下，残阳如血，映照着猎猎旌旗和将士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庞。赵构风尘仆仆翻身下马，在落日余晖中看着眼前这座象征胜利的重镇，以及浴血奋战的爱将们，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老帅！鹏举！诸位将军！辛苦了！”赵构亲自上前，扶起行礼的宗泽和岳飞，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此城克复，河北屏障已立，皆赖诸位浴血之功！”
“殿下亲临，三军振奋！”宗泽朗声道，晚风吹拂着他的白发，“殿下鞍马劳顿，府衙已备好歇息之所，热水饭食皆备，不若先行安顿，明日再议军政？”
赵构虽心系军务，但筋骨酸疼也是实情，点头应允：“好！有劳老帅费心。”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名府。城内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巡哨的脚步声和远处军营隐隐的喧哗。然而，岳飞心中那根刺却始终无法拔除。他思虑再三，还是叩响了赵构下榻的房门。门缝中透出明亮的烛光。
“殿下可曾安歇？”
“是鹏举？进来！”赵构的声音传来，并无睡意。
岳飞推门而入，只见赵构正伏案于一张巨大的大名府城防图前，数支粗大的蜡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烛光映照着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脸。显然，他并未休息，而是在就着灯火仔细研究布防。
“鹏举深夜前来，必有要事？”赵构放下手中炭笔，看向岳飞，眼中带着询问。
岳飞也不多言，直接将秦桧的公文呈上，并将宗泽和自己的担忧详细禀明。
赵构接过公文，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沉，最终冷哼一声，将公文重重拍在案上：“好个秦桧！好一个‘深挖同党’！他这是怕汪伯彦在大名府吐出太多不该吐的东西！”赵构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寒光，“他与汪伯彦勾结，本王早有察觉！若将人送回汴京，以秦桧的手段，汪伯彦要么‘暴毙’途中，要么在狱中‘畏罪自杀’，所有指向秦桧的线索都会被掐断！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岳飞心头一凛：“殿下英明！那…枢密院行文…”
赵构踱步至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深沉夜色中稀疏的灯火和满天星斗，决然道：“枢密院的行文要遵，但人，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送走！明日一早，本王亲自升堂！就在这大名府衙，公开提审汪伯彦！本王要当着众将士的面，把他的罪状审个明明白白！拿到铁证如山的供词！然后，连人带供词，一并押解回京！交给皇兄发落！秦桧再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这白纸黑字、众目睽睽的证供！”
“殿下此计甚妙！”岳飞眼中精光一闪，“末将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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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旭日初升，大名府衙大堂内已是一片肃杀。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柱，却驱不散堂内的凝重。
康王赵构高坐主位，宗泽、岳飞分坐左右，王贵、徐庆、张宪、杨再兴等一干大将按剑肃立两旁，堂下亲兵林立，甲胄森然，矛戟如林。
“带逆贼汪伯彦！”赵构声音冰冷，回荡在空旷的大堂。
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将蓬头垢面、拖着断腿、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汪伯彦拖拽上堂，狠狠掼在地上。
汪伯彦一抬头，看到端坐正中的赵构，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立刻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嘶声哭喊：
“殿下！殿下！冤枉啊！老臣…老臣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都是金人！是他们构陷老臣！”他开始了精心准备的表演。
“哦？构陷？”赵构面无表情，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说，你是如何‘被构陷’的？”
汪伯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泪俱下地编造：
“殿下容禀！当日在卧牛岗伏击战后，老臣不慎与大军失散，不幸被一股金人溃军撞见…他们…他们人多势众，将老臣掳掠至完颜宗望那狗贼军中啊！”他捶胸顿足，一副悲愤欲绝的模样，“那宗望老贼，凶残成性！对老臣严刑拷打！鞭笞、火烙…无所不用其极！逼问殿下军情…”他撩起破烂的衣袖，露出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些是他自己弄的，有些是逃跑时摔的），声嘶力竭：“但老臣！宁死不屈！从未吐露半字军机！苍天可鉴！老臣心中只有殿下，只有大宋啊！”
他喘了口气，话锋一转，指向徐庆，满脸冤屈与控诉：“后来…后来宗望兵败退回真定，看守松懈，老臣才寻得机会，拼死逃了出来！一心只想寻回殿下大军报效！谁知…谁知刚遇到徐庆将军，他不分青红皂白，一棒就将老臣的腿砸断！诬陷老臣通敌！殿下！老臣…老臣冤啊！”他伏地痛哭，演技堪称一流。
堂上众将，除了事先知情的赵构、岳飞、宗泽，其余如王贵、徐庆等人，听得是怒火中烧，徐庆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上去再给他一棒！
宗泽须发皆张，怒喝道：“汪伯彦！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颠倒黑白！”
赵构抬手，止住了宗泽的怒火，目光如冰刀般刺向汪伯彦：“汪伯彦，你说你被俘后宁死不屈？那这是什么？”他拿起案上几份文书。
岳飞立刻上前一步，拿起一份，声音如同寒铁碰撞：
“此乃金军万夫长斜卯阿里帅案中搜出的密信！上有你的亲笔署名与约定联络暗号！时间、地点、传递军情的内容，一清二楚！正是你出卖了宗帅进军大名府的路线，才使宗帅被困松林！”
又拿起一份：“此乃从俘虏的金军传令兵口中所得供词！指认你数次在约定地点，将我军的底细交予金军细作！”
最后，岳飞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倒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和几件金国贵族的信物：“这些，是从你贴身衣物中搜出的！金人给你的赏赐！汪伯彦，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一件件铁证被抛出，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汪伯彦精心编织的谎言上！
汪伯彦脸上的冤屈、悲愤瞬间凝固，转为死灰般的惨白。他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所有的狡辩，在如山铁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不…不可能…你们…你们伪造…”他最后的挣扎微弱无力。
“哼！冥顽不灵！”赵构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汪伯彦通敌叛国，出卖军情，构陷主帅，罪证确凿！铁案如山！来人！”
“在！”两旁军士齐声应诺，声若雷霆。
“将此逆贼拖下去！令他亲笔画押认罪！而后押赴各营，游营示众！让三军将士都看看，叛国投敌是何等下场！待其认罪伏法，游营完毕，即刻打入重囚车！连同其亲笔供状及所有罪证，一并严密封存！派精锐押解，火速送往汴京！交由陛下及三司发落！”赵构的旨意清晰而冷酷，彻底断绝了汪伯彦的任何幻想。
“遵命！”军士如狼似虎般上前，架起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汪伯彦就往外拖。
“殿下！饶命啊殿下！老臣知错了！都是秦桧…是秦桧…”汪伯彦绝望的哀嚎在堂外渐渐远去。
堂上众人，看着这个叛徒的下场，心中既有除奸的快意，也有一丝沉重。赵构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欲开口让众人散去。
突然！
“报——！！！”一名小校神色仓皇，连滚带爬地冲入大堂，声音因为极度惊骇而变了调：
“启禀殿下！府衙门外…有…有圣旨到！宣旨钦差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