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龙庭惊变
真定府,金军东路元帅府内,气氛原本如同拉满的弓弦。完颜宗望(斡离不)、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宗弼(兀术)三位金国最具权势的统帅齐聚一堂,巨大的沙盘上插满了象征宋金两军的旗帜,进攻卫州的箭标已然画定。宗望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宗翰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西顾之忧,宗弼则摩拳擦掌,渴望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中证明自己超越两位兄长。
“卫州乃赵构北上之跳板,张宪黄口小儿,根基未稳!我大军雷霆一击,必可速克!”宗望指着沙盘,声音沙哑却充满杀意,“破卫州,斩张宪,则宋军西路屏障尽失!我军可顺势南下,直扑大名府,与赵构、宗泽主力决战于野!此战,当毕其功于一役!”
宗翰眉头紧锁,看着沙盘上自己被迫放弃的太原方向,沉声道:“此计虽险,却也是唯一生路!我西路精锐尽在此处,当速战速决!迟则…恐生变数!”他心中的忧虑始终未消。
宗弼(兀术)更是迫不及待:“二哥(宗望)、大哥(宗翰),还等什么?下令吧!我愿为先锋,三日内必踏平卫州城!”
就在这战云密布、一触即发的时刻,帅府大门被猛地撞开!一名风尘仆仆、几乎脱力的信使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金羽的密函,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疲惫而嘶哑变调:
“报——!!!八百里…八百里加急!上京…上京密报!陛下…陛下(金太宗吴乞买)…病危!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朝中…朝中大乱!!”
“什么?!!!”
如同晴天霹雳在帅府内炸响!宗望、宗翰、宗弼三人同时从座位上弹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信使颤抖着将密函呈上。宗翰一把夺过,迅速拆开,宗望和宗弼也立刻围拢过来。密函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详细描述了金太宗突然昏厥、病情危殆、药石罔效的情形,更透露了上京朝堂因储君未立而引发的暗流汹涌和人心惶惶!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帅府。刚才还充斥着杀伐之气的空气,此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擂鼓声。
皇位!空悬的皇位!
这个巨大的诱惑和危机,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三位统帅的心脏!所有的作战计划,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战略考量,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诱惑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完颜宗望(斡离不):太祖完颜阿骨打嫡次子!灭辽破宋,战功赫赫,长期执掌东路大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太宗无子,他作为太祖血脉,继承大统名正言顺!他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但随即被一丝隐忧掩盖——自己身处前线,远离权力中心!
完颜宗弼(兀术):太祖第四子!年轻气盛,勇猛绝伦,虽资历稍浅,但近年崛起迅速,手握重兵,野心勃勃!他呼吸急促,拳头紧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位置,我也有资格坐!
完颜宗翰(粘罕):虽非太祖直系,乃景祖曾孙,但其父完颜撒改是金国开国宰相,位高权重!宗翰本人更是灭辽破宋的首功之臣,执掌西路大军多年,在朝野素有“大太子”之称,威望丝毫不逊于太祖诸子!他自幼与宗望、宗弼等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然在至高皇权面前,这份情谊又能值几何?他目光深邃,心中波澜翻涌,那个位置,他觊觎已久!论功勋,论资历,他粘罕当仁不让!
三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试探。刚才还同仇敌忾、共商破敌的袍泽兄弟,此刻空气中弥漫着猜忌、野心和无声的较量。
“陛下病危...储位空悬...”宗翰将密函重重拍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按我大金旧制,兄终弟及,本当由谙班勃极烈完颜杲(斜也)继位。可斜也去年就已病逝!”
宗弼突然冷笑出声:“斜也叔叔既去,太宗陛下却迟迟不立新储,分明是想扶他那个废物长子宗磐上位!“他腰间金刀铿然出鞘半寸:“咱们战场上流血流汗打下的江山,岂能交给连马背都坐不稳的纨绔!”
帐中烛火猛地一晃。三人心里都清楚:太宗长子完颜宗磐虽居忽鲁勃极烈高位,却因沉迷汉学、疏于骑射被众将轻视。而真正有资格角逐大位的,正是此刻帐中三人。
“老四所言极是!”宗翰立刻接口,语气急切,“当务之急,是速回上京!稳定朝局,议立新君!至于这宋人…”他瞥了一眼沙盘,眼中满是不屑,“疥癣之疾,待我大金内部安定,弹指可灭!”皇位当前,什么卫州、大名府,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宗望心中剧震!他何尝不想立刻飞回上京?但东路是他根基所在,真定前线更是岌岌可危!他强压焦躁,沉声道:“回京…自然要回!然我军若仓促撤离,宋军趁势掩杀,如之奈何?真定、河北,恐将不保!”他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
“二哥糊涂!”宗弼直接抓住宗望手腕:“当年太祖传位太宗,就是兄终弟及。如今太宗若崩,该由我们太祖一系重掌大权!“他眼中闪着野心的火苗:“只要咱们三兄弟齐心,哪轮得到宗磐那黄口小儿?”
“顾不得那么多了!”宗翰猛地一挥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真定、河北,丢了还能再打回来!但皇位若落入他人之手,你我…还有活路吗?!”他口中的“他人”,意有所指,既指可能即位的完颜宗磐,更暗指他们三人之外的任何竞争者!他深知,此刻谁先回到上京,掌握主动,谁就最有可能登上那至高宝座!
这句话如同重锤,彻底击碎了宗望心中最后的犹豫!是啊,皇位若被他人所得,他们这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兄弟”,必将成为新君的眼中钉肉中刺!下场可想而知!
宗弼更是急不可耐:“二哥!大哥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军主力尚在,宋军未必敢全力追击!速速下令撤军吧!”
三人目光再次交汇,虽然心思各异,甚至充满戒备,但在“立即回京争夺皇位”这个核心目标上,瞬间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好!”宗望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再无半分对前线的留恋,只剩下对权力的渴望和一丝惶恐,“传令三军!”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即刻起,停止一切进攻准备!全军…不,所有精锐战兵,立刻集结!丢弃所有笨重辎重、攻城器械!只带十日口粮,轻装简从!”
“通知各营,就说…就说上京有变,陛下急召勤王!全军星夜兼程,火速回师上京!违令者——斩立决!”
“至于营中那些掳掠来的宋人奴隶、财帛…”宗望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和厌烦,“统统就地处理!带不走的粮草军资…烧!全部烧掉!绝不能留给宋人!”
宗翰将佩刀横在三人之间:“既如此,咱们兄弟立约——先联手阻止宗磐继位,待入上京后,咱们再按祖制共推贤者。”他刻意加重“贤者”二字,刀背映出三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撤退的命令,带着仓皇与暴虐,迅速传遍金军!
刚刚集结起来、准备扑向卫州的战争机器,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精锐战兵被紧急抽调集结,各级军官呼喝叫骂,一片混乱。
被掳掠来的大量宋人百姓(尤其是从太原等地带来的),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绝望的哭喊声中,或被金兵不耐烦地就地屠杀,或被驱赶遗弃在荒野。
堆积如山的粮草、无法带走的笨重攻城器械、甚至部分甲胄兵器,被泼上火油点燃!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映照着金兵仓皇的脸庞和宋人俘虏绝望的眼神。
整个真定城内外的金军大营,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哭喊声、叫骂声、焚烧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末日降临!
宗望、宗翰、宗弼三人,甚至连府衙都来不及收拾,便带着最核心的亲卫和最精锐的骑兵,如同丧家之犬般,率先冲出城,向着东北方向的上京,亡命狂奔!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更快!赶在其他人之前,回到那权力的中心!
卫州城头,奉命坚守的张宪和王彦,目瞪口呆地听着探马的报告,真定城内外的金军大营突如其来的冲天火光和巨大混乱,听着风中传来的隐约哭喊和焚烧声。
“金军…这是…内讧了?还是…撤军了?”王彦难以置信。
张宪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不像内讧…倒像是…仓皇逃命!必有惊天变故!速派精干斥候,抵近探查!同时飞鸽传书报与殿下和老帅!”
金军大营的火焰还在燃烧,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而宗望、宗翰、宗弼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北方的滚滚烟尘之中。一场决定金国最高权力的血腥角逐,即将在上京城内上演。而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营盘,无数宋人百姓的血泪,以及一个对宋军而言,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
